“......”
瑞文抿了抿嘴,从女神像的皇冠上俯瞰着纽约夜景。摩天大楼变成了一片璀璨繁星,在地面上闪烁着。
“......你确定没人能听见?”他问。
“嗯。”
“你百分百确定吗?”
“确定。”
“也没有不是人的东西在听?或者用别的什么方式感知到我们?”
“没有。”
“......”
瑞文面朝夜空,投以长久的沉默。
“我......”
他张了张嘴,在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声音不对后又闭上了嘴巴。
“......我没什么想说的。”
“什么事情都没有?”
“嗯。”
“你百分百确定吗?”
“确定。”
“真的没有吗?”
“没有......你烦不烦啊你!”瑞文倔犟地扭过脑袋。
导演没有说话,只是在女神像的顶端静静等待着。
“我说。”瑞文突然抬起头。
“咱们去爬那个火炬如何?”
他指的是自由女神像右手中的火炬。那个地方没有楼梯,想要到火炬上去,就只能攀爬女神像的胳膊。
说完,瑞文就爬到了女神像的皇冠顶端。夜风吹拂着他什么保护都没有的手脚,带来不安和丝丝凉意。
不知怎地,他居然很享受这种不为任何目的玩儿命的感觉!
一下,两下。
他的手指抓在石纹间,一点点向上攀爬着。
“看到了没有!”瑞文兴奋地朝夜幕喊着。
“快拍下来!”
话音刚落,一阵稍微猛烈些的风就推动了他的身体。瑞文的脚一滑,手一松,就只剩一只右手的五根手指牢牢攀在火炬的边缘处。
“哈哈哈!!!”
他朝夜幕放声大笑,单手吊挂在自由女神像的手臂上,仿佛正与对方一同举起自由的火炬,低头看着导演的脸,犹如看着一面心灵的镜子。
“见鬼去吧!”他朝天空喊道:
“全都给我见鬼去吧!!!”
说罢,他单臂发力,三两下就爬到了火炬的顶端。
得亏查理没把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设计得尽善尽美,他心想道。
他就这么一个人坐在火炬顶端的了望台上,等待着导演的到来。对方很快就到了,他能感觉到两人的头发在风中缠到了一起。
“现在的自由火炬是假的。”导演在他身后说道:
“真正的自由火炬,早在很久以前就被恐怖分子炸断了。”
瑞文没有回应,只是看着自己悬在高空中的双脚。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他变成了他自己。不是组成他自己的任何一个部分,就是他自己。
“导演,刚才的画面都拍下来了没有?”
导演点了点头,扬了扬手里的摄影机。
“太好了!等这个世界出现了加州,有了好莱坞之后,我们就能真的去冲击一次奥斯卡奖了!”
瑞文在火炬顶端欢呼了一阵,然后,将面孔逐渐隐没进黑暗中。
“但,现在还不行。”
现在,他瑞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下去。命运的轨迹还没走到尽头,他不能在这好地方歇息太久。
“再见,导演。”
瑞文在火炬的顶端直起身子。
“记得把这一段也给拍下来啊!”
一阵夜风吹了过来,他的身体向后一仰,腰间空空地从火炬尖端一跃而下,没入夜空灯火之下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查理的腕足接住了自己,在现实中猛然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梅乐斯湿漉漉的鼻子。
“喵呜!喵呜!”
见自己醒了过来,梅乐斯欢快地叫了几声,用舌头舔了几下自己的脸。
“我这是到哪来了......”
瑞文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还在自己原本的躯壳之内。他的胸膛上还开着一个大洞,甚至能透过前胸直接看见背后的景物!
然而,他还活着。他体内的流体自行填补了那个巨大的窟窿,替代了他体内的循环系统!
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他的衣服和随身物品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蓝白条纹的硬布上衣和裤子,非常坚韧。
“怎么跟精神病院的衣服似的......”
瑞文抬起脑袋,在头顶上方看见了一块接一块嵌合起来的钢板。钢板之间用巨大的铆钉衔接,边缘焊得死死的,工艺与自己的高傲挺拔号截然不同。
“咿咿呀呀!”
这时,他听见了一阵犹如猿猴般的喧闹声。瑞文将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看见了一间紧闭的舱门。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间不大的舱室,躺在一张铁架床上,边缘还围了一圈铁栏杆,上面捆绑着数根黑色拘束带。一张绿色的挂帘拉上了一半,遮蔽了他的大部分视野。
“这是船舱吗?还是......”
瑞文把梅乐斯放到地上,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景物。
这地方的布置,与其说是船舱,不如说它是一间精神病院的病房。
“查理?查理呢?”
瑞文从床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试图下地,脚踝处却传来了一阵冰冷的触感。
他的右脚正被铁链牢牢拴住,活像一位危险的精神病人!
“啧。”
瑞文并不想和这铁链作过多纠缠。他直接从手中拉出了一根“无形之锋”,一下砍断了自己的脚踝,忍着痛滚下床,立刻用流体触须进行回溯。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推了推舱室的门,发现它纹丝不动。这是扇厚重无比的水密门,在门缝处能看见许多有别于普通舱门的密封设计。
“查理,你在哪?回应我一声!”瑞文呼唤道。
“我在这呢,瑞文。”
查理的腕足很快就自阴影里伸了出来,卷住了瑞文的脖子和肩膀。
如果这地方的主人打算把我们关起来,那他可就失算了,瑞文心想道。
他再度摸了摸胸口的窟窿,有些不得就以。
无疑,自己如今所处的地方就是那艘潜水艇的内部,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潜艇里的人会把自己带进来。
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杀死自己,那大可以直接把自己丢在海里。
但,可以肯定的是,哪怕这艘潜水艇的主人是一名上位者,对于如今的自己和卡梅隆来说都完全不足为惧!况且,他们还有“亚空巨鲸”在外支援!
这时,房门忽然被打开了,传出了一阵沙哑的吱呀声响。
“这就是那头人形海兽?”门外,一个声音低低地回荡着。
海兽?瑞文有些不得其解。
来人在进入舱室的时候弯下了腰,因为舱门的高度比她矮上了一大截。这是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的女性,有着一头蓬松的紫灰色长发,发丝打卷,说话的声音粗重沙哑,却听不出什么粗鲁的感觉。
“编号144,你应该在床上乖乖躺着,而不是弄得满地是血。”
她平静而严肃地看着地上的血迹和一只断脚,仿佛这一切对她来说已经司空见惯。
瑞文抬起头,看向这位身高至少超过两米半的高大女性。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他竟认出了对方的面孔。
那正是,他在新华尔街自由街区疯人院里不慎撞见的那位女精神病医生!
“是你?”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当初闯入疯人院抢人的那名不速之客。
“尼摩船长!”
走道另一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呼唤。让人惊讶的是,他用的不是烈日语,也不是黑语,而是地地道道的美式英语!
“编号89还在闹腾,他非说要见您一面。”
“他的情况如何?”
尼摩船长将目光转向走道尽头。
”很不乐观,就剩下一口气了,但他相当亢奋,而且力大无比,我们几个人都摁不住他。”
“让我去治他!”
瑞文对着船长大声说道。
从船员的描述中,他不难听出,对方所指的正是往海里跳的老布尔,他还活着!
“你?”
尼摩船长微微偏过头来,斜睨着瑞文的双眼。
“你吗,先生?”
“是的,我。”瑞文以更重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我是高傲挺拔号的船长,他是我的船员,我有救活他的责任!”
”船长?船员?”
尼摩船长用鼻子哼了一声,将双臂交叉在宽阔的胸脯上。
“在我的眼里,你们都只是我的病人。我还记得你,先生,你当初曾带着我的三个病人逃出了我的潜艇,可让我一番好找!”
“这里可不是地球世界。”瑞文反驳道:
“不管在哪个世界,你们都病得很严重。”尼摩船长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呵斥道:
“扪心自问,你该不会觉得你自己很正常吧?”
“……”
瑞文看着地上的那只断脚,一时竟无言以对。
的确,不论是他,查理还是老布尔,不论是在地球还是月球,他们都不能称得上是“正常人”!
“我很高兴你还有这么些自知之明。”尼摩船长的语气没有变化。
随后,她稍稍放缓了些态度。
“在我这,那人不会死。鹦鹉螺号不会平白让任何一位船员牺牲。”
“船员?”
“在这里,你们既是患者,也是船员。”尼摩船长点了点头,随后,用不带什么口音的烈日语说道:
“我会说黑语,也会说烈日语,还有英语,法语和拉丁语,甚至还懂一点中文。因此,不管你们用哪种语言说我的坏话,我都能听懂。你们上了我的船,就是我的船员,一切都必须服从我的命令,听明白了吗?”
“……”
面对这位脾性乖戾的船长,瑞文一时哑口无声。
他相信,自己和查理加起来,实力必然会在这名上位者之上,但此刻他们正身处对方的潜艇内,高傲挺拔号尚未知情况如何,就算出手夺船,他们也没法开动这艘构造复杂的潜艇——这必然会比驾驶船只要难的多!
瑞文的服从让尼摩船长很是满意,她打发走了喊她的船员,再度将目光投向瑞文。
“现在,轮到你提问了,144号。”
“......您非得这么称呼我吗?”瑞文皱起了眉头。
“那当然。在登上这艘鹦鹉螺号后,名字就不再有用了。只有妄想症患者会给自己起名字,比如阿龙纳斯,比如康赛尔。
“阿龙纳斯!康赛尔!”瑞文将这两个名字脱口而出。
“他们还在这吗?”
“他们当然还在这。”尼摩船长微微扬起了嘴角。
“奈德兰先生前不久还带着他们逃跑了一次,和你一样,他们也是船员和病人。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们的编号是10,65和66,这代表他们在船员中先来后到的顺序。”
这么说,我是登船的第144个人,瑞文心中暗忖。
“那么,为什么您要攻击我?”他又问道:
“为什么鹦鹉螺号会恰好出现在暴风雨当中?你们也是追着鲸鱼来的吗?”
“不。”
尼摩船长摇了摇头。
“鹦鹉螺号是追着你来的。”
“我?!”
“确切来说,是被你私吞了的那头海兽。我们一路追着祂留下的痕迹,试图追逐捕猎祂。怎料,居然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嘶......”瑞文微微皱起了眉头。他这下明白了,对方所指的海兽,恰恰就是自己身上那些流体的主人,闯入梦者之屋的那名独立存在!
严格来说,杀死祂的并不是他自己,而那名独立存在的大部分躯体都进了“酒神”的肚子,自己只是从旁稍稍分了一杯羹。
“这么说,鹦鹉螺号用矛枪击穿我,是因为你们把我认成了那头海兽?”
“我已经训过大副一遍了。他患有很严重的现实认知障碍,经常区分不清人和其他东西,好在你还活着,那头海兽的残留物可不会允许祂的宿主轻易死去。”
“......”再怎么说,这也太离谱了点吧!瑞文在心中暗暗吐槽,伸手摸了摸自己空空荡荡的胸膛,手指直接透过流体,穿了进去!
“不用介意,144号,我向来是公私赏罚分明的。在一座封闭的疯人院里,只有这样才能维系船长的威信。”
“作为赔礼,你和你的同伴可以拥有更多的休闲时间,但这不代表你们不需要工作。非活动时间,你们必须待在你们的舱室内,工作时间,你们要按照我的安排执勤。而在休闲时间里,你们可以自由地在船内活动,但这视乎你们在治疗过程中的表现而定。”
怎么感觉真的像被关进了疯人院......
瑞文在心中吐槽了一句,随后,想起了别的事情。
“尼摩船长,您知道‘深空之眼’吗?”
“我是为了祂而出海航行的,不论如何,我都必须前往海洋的尽头。”
尼摩船长刚想回答,轮机喷出的大量蒸汽就打断了她的话。
“轮机组准备!”
她站起身,洪亮的声音响彻整座鹦鹉螺号。
“时间到了,我们要起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