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她的半生,对得起所有人,也算得上别样的圆满。
霍时锦的爱与真心,尹悠吟的真心实意,景安的希冀与温暖,小将军无言的保护与关怀备至,后宫的敬重、交好,大蓿十数年的庇护、培养,父皇母后的救命之恩与宠爱,孩子的爱与关心。
细数起来,她付出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她的人生也没有很糟糕,算得上是美满!
人啊,终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扰一生。
霍时锦啊,便是她年少不可得之物,故而纠缠不休,困扰一生。
她这一生总是爱而不得,对小傻子是,对席杬礼也是,对霍时锦更是。
她心有不甘,不愿被无端的命途左右,她想主宰那不堪的命运,她想做自己想做之事,爱自己想爱之人。
她不愿留有遗憾,也不想就此抱憾。
繁星殿里,霍时锦始终昏迷不醒,宫中之事,又转瞬落到了尹悠吟手里,故而忙得不可开交。
长明宫里,落笙也昏睡未醒。
至转醒,已是数日后的午后。
再次醒来,落笙整个人变了许多,总瞧着一个地方乐呵,傻笑不止。
脾气暴戾、阴晴不定,一言不合,便会动气、折腾。
呈疯癫状,于房内狂跑。
静缓而下,便会莫名的傻笑。
那夜长明宫里,经久不息的响动,噼啪作响,宫中皆有所耳闻。
也隐约听见了落笙的声嘶力竭,歇斯底里。
近身伺候的宫人对此望而生畏,全都请旨离开了长明宫里。
一时间,宫里流言四起、传言纷纷,皆言后山里有邪祟、鬼魂。
分明两人同时上的山,去之时模样完整,再回来,一个遍体鳞伤、血肉模糊,一个疯疯癫癫、神志不清。
人人皆对长明宫避之不及,对落笙退避三舍,皆扬言笙贵妃疯魔、癫狂,是彻底的疯了。
是的,自那日以后,落笙愈发神志不清,神情时常恍惚、低迷。
轻言动怒、打责,情绪低落、脾性暴露,阴晴难定。
长明宫里除了落笙, 就只余下近身伺候的葙儿,门外看守的小将军。
旁的人唯恐避之不及,纵使途经长明宫,也会下意识的绕远,独葙儿与小将军对她寸步不离、看照有加。
太后对此不置可否,好端端的人,说疯便疯,何其荒谬、匪人所思!
可宫里纷纷的传言,使得她不得不信。
为挽住皇家颜面,太后暗自撤走了长明宫里的宫侍,将落笙独自羁押在长明宫里。
对此不管不顾、不闻不问,放其疯癫,任其自灭、自流。
可宫中对此流传甚广,太后暗中命人,将知情之人一一处死、流放。
顾及落笙已有身孕,对皇嗣心有不忍,除却送膳的葙儿,长明宫里自此空无一人。
连带着小将军,也在不久后,被太后遣送去了别宫。
自此,长明宫成了冷宫,成了羁押落笙一人的死宫。
细看着疯疯癫癫、神志不清的落笙,太后忽然间想起了死牢里的黎皇后。
当年的黎皇后也是这番模样,可当年的黎皇后是受了刺激,如今的落笙又是因为什么呢?
太后想不明白,问了那晚的侍卫,也未曾发现什么,许是被突如其来的打斗吓住。
太后并未多想,有一瞬里,太后觉得先帝父子很可怜。
尤其是霍时锦!
当年的黎皇后是这样,如今的落笙也是这样,一样的惨状,一样的境地。
可当年的黎皇后幸运啊,有了霍时锦不久,便慢慢恢复了神志,记起了一切。
太后也不知落笙是否会清醒过来,只能派人将落笙暂且关押,遣走长明宫里仅剩的宫侍,彻底封锁长明宫,留落笙一人自生自灭。
待孩子临盆,绝不会放任自流,为落笙留下细微的喘息之机,以免落人口舌。
昔日繁华的长明宫,自此落寥而至,那位雍容华贵,荣宠不断的皇贵妃,一夜之间成了疯子。
没人知道。
落笙的眼睛始终没有恢复。
一双失明的眼睛,一副失神、疯癫的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在旁人眼里,她的兴盛自此落幕,结局凄苦至极。
尹悠吟得知落笙眼下的状况,当即去了一趟长明宫,明里暗里探望了好些次。
因着霍时锦的昏迷不醒,她愈发繁重、忙碌,故而只是看了看人,便离开了。
只远远一眼,她便知晓落笙没疯。
落笙的灵动的眼眸里,聚有微不可闻的光亮,虽藏得好,不动声色,可对于心思细腻,习惯察言观色的她来说,不算什么。
她并未戳穿,患有疯症之人,眼里只有空洞、死寂。
只是笑了笑,便迈步走出了长明宫。
她与落笙很像,都是聪明人,不会莫名佯装,除非她察觉到了周遭的异样,察觉到了危险的存在。
她会悉心帮她隐瞒此事,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即便是霍时锦也不会说。
她猜到落笙遇到了什么,她帮不了她什么,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替她显浅的藏拙。
落笙能走到今日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她看在眼里,也希望落笙一直能做自己,不会被宫中之事侵蚀、腐浊。
而且,她也能清楚的知道,有人在暗中保护落笙,不会让她陷在明争暗斗、阴谋算计里。
她们太过身不由己,故而她很羡慕落笙,能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也会尽她所能帮扶落笙,不仅仅是因为落笙救了景安。
更是落笙身上有她微弱的影子,她将仅剩的希望放置在落笙身上。
她真心喜欢落笙,喜欢落笙对任何事皆拼尽全力的毅力,喜欢落笙的坚韧不拔、锲而不舍,喜欢落笙的聪明和勇敢、乐观,喜欢她甘愿藏身于黑暗里,默默的保护着身边之人。
如若可能,她也想活得同落笙一样,恣意、明媚,可她们始终不同。
她肩上的责任太重,注定无法像落笙一样随心所欲,她身后也无人愿意倾尽一切保护她。
那人早已征战沙场、保家卫国。
席杬礼啊,再未重返过京都城。
这么些年来,除了知道他还活着,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直驻扎在边境,除了前一段时间,几乎一直没有回来过。
细想起来,她们之间处处透着遗憾,他愿与她同生共死,愿意一直默默保护她,也愿意放手成全她,让她安乐、幸福。
愿意远远的祝福着她,他真的很好,是她配不上他的好,是她亲手放开了他的手。
是她做错了,辜负了那个用命爱她,视她如珍宝的男人。
她们之间啊,终归是错过了,也难以复返。
自她成亲那日起,自她离开嫣国皇宫那日起,自她折返霍时锦身边那日起。
自她做上一国之母那一刻起,自她生下孩子那一刻起,自她决心好好过日子那一刻起,她们之间便只能以错过收场,也只剩下遗憾。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她在何方,在谁的身旁,她都希望席杬礼能够平安、顺遂,幸福、和乐。
也希望他能放下过去,放下她,好好的过日子。
望他能娶得良妻,生得孝子,从此相伴不离、幸福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