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来人传信时,顾霖正在郊外白瓷厂。
几日前,他提醒宁方士后,宁方士大受启发,连夜带着其他工匠研究如何将白瓷烧制的更加洁白无瑕。
知晓白瓷发灰发黄很大可能是因为观音土不够纯净,宁方士便让工匠们混水入观音土成泥浆,经沟槽流入沉淀池,待泥浆静置一天一夜,上层悬浮液出现许多细小颗粒后,再让工匠取下方泥浆烧制白瓷。
一番操作下来,当经过水陶泥沙法烧制出来的白瓷再次出窑时,所有工匠都震惊了,为眼前细腻温润,色如白雪的瓷器而震撼,见过身前温润白瓷,再见其他瓷器,都会觉得它们暗沉至极。
如此已是精品中的精品,于二成迫不及待想要邀东家前来观赏,却被宁方士拦下来:“先不要叫顾老板过来,这些白瓷还不够好。”
于二成将要转过去的身子,转过来朝向宁方士,指着一旁莹润通透的白瓷,重复问道:“你说这些瓷器还不够好?”
宁方士点点头,他这次不是在谦虚,而是确实觉得眼前的瓷器不好。
年轻哥儿提醒他后,他半信半疑按照对方所言琢磨,翻阅众多古籍后得出水陶泥沙法,大大提高了白瓷的洁净。但他还记得顾霖提及的瓷石的效用,想要尝试一番。
这样想着,宁方士也说出来了。
虽然眼前的白瓷在于二成看来已是精中求精了,但对那些权贵人家来说不一定。如果他们能够烧制出更好的,远远超越大乾其他白瓷窑出来的白瓷,可想而知……
于二成正色对宁方士道:“您放心烧制白瓷,其他事情都不用管。”
经过一天一夜的尝试探究,宁方士和工匠们往观音土中加入不同剂量的瓷石,他们守在瓷窑面前,静静等待,因为如果此举可行的话,这将成为他们超越其他瓷窑的根本所在。
橘红白瓷出窑,待其渐渐冷下来后,看着眼前十几个没有丝毫裂缝,类银似雪的白瓷,于二成哑口无言了。
在白瓷厂中,他负责管理人事杂务,宁方士则带领工匠们研究烧制白瓷,他虽不懂这些工艺方面的东西,但在白瓷厂待了好几日,非常清楚白瓷完整出窑的可能性有多低。
一般情况下,十件瓷器能有一件完整的,没有裂缝的已是天大的惊喜了。
见着眼前个个完美无瑕的白瓷,于二成心里逐渐有底,不过,他没有立马派人传信给少东家,而是转头和宁方士商量:“咱们再烧制几批瓷器看看。”
明白对方的意思,宁方士立马带人重新烧制瓷器,待后面几批出来的白瓷皆完美无损时,于二成才放下心来,派人给顾霖报信。
来到白瓷厂,顾霖看着一行行排列整齐,无瑕完美的瓷器,听着身旁宁方士讲述瓷器烧制的过程,和于二成时不时作出的补充,他转过头来笑着道:“这些就是我想要的瓷器了,这段日子辛苦你们劳心劳神了,你们有何想要之物?”
作为东家,顾霖一直以来都在提醒自己不能对待手下人抠抠搜搜的,既然想让对方给自己赚钱,就要善待对方,让对方明白跟着他有肉吃有汤喝,对方才会心甘情愿继续为他干活。
于二成道:“您都将白瓷厂交给我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于二成不是在表忠心,而是实话实说说。
白瓷厂虽规模尚小,不如珍玉楼,可两者不能相提并论,尤其是白瓷已经烧制出来了,于二成已经能够想象到日后白瓷厂有多么辉煌了。
没有立马应答,顾霖转头看向宁方士:“您有何想要之物?”
宁方士没有说话,他略微沉吟思索起来。
片刻,他抬头对顾霖道:“若是可以的话,便在白瓷厂里建几个窑炉吧。”
宁方士说出自己的想法:“虽水陶泥沙法可提纯观音土,可若使用窑炉对观音土高温煅烧,取得的观音土会更加纯净,不过······”
见宁方士停顿,顾霖道:“您不用顾忌,直说就是。”
宁方士:“高温煅烧法比起水淘泥沙法所需成本更高,但烧制出来的白瓷更加精细美观。”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迟疑的缘故,许多商贾做生意恨不得将成本一压再压挣更多的银钱,哪儿还会平白多增添成本,加上如今烧制出来的白瓷在市面上独树一帜,他又口说无凭,许多人都要不会多费工夫。
年轻哥儿道:“原来是这个,我马上让二成找人建窑炉。”
宁方士不由得看过去,为对方的果断所吸引。
顾霖有些无奈:“莫非我在宁方士眼中是个吝啬至极之人?”
“我虽不懂烧制白瓷一道,但所谓真金不怕火烧,白瓷大概也是这个道理,欲火而成的白瓷肯定有超越寻常白瓷的地方。”
“既然将白瓷厂交给您和于二成,我便是真的信任你们,说好给你们奖励,怎么能让你们什么好处也得不到。”
“这样吧。”
顾霖沉吟片刻后,对宁方士和于二成道:“日后白瓷厂所得利润分出一成,一半归您,一半归二成。”
这······
没有遇见过主动将利润分给底下人的东家,宁方士有些反应不过来,而且,他在顾霖手下做事,每月都有高昂的工钱和奖金,这分成宁方士受之有愧不会接受。
于二成嘴唇动了动。
顾霖抬手制止俩人的拒绝:“在我手底下做事的人,我从来一视同仁,不止对你们这样,我对小幺和小翠他们也是这样。”
“帮我做事同帮自己做事是不一样的,一成分红而已,我都看得开,你们怎么不好意思接下了?”
顾霖无奈地笑了笑。
闻言,于二成先行道谢,而后保证道:“东家,我一定会将白瓷厂打理好,让它日入斗金。”
宁方士比于二成含蓄,只是道谢,不过,相比之前的客气疏离,他的眉间缓和,多了几分亲近。
正当几人说话时,忽然一道声音闯进来:“夫郎,夫郎,大人回府了!”
顾霖转头目光投射过去,于二成见此道:“东家若是有事先回去吧,白瓷厂这边有我和宁方士看着。”
不和他们含蓄,顾霖确实着急回去问清一些事情。
他朝二人道:“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找我。”
说完,顾霖转身离开白瓷厂,踏上外面的马车。
一番沐浴洗漱后,青年神色微微缓和,眉间的疲惫也消去许多,他走出屏风,看向桌面备好的饭菜,朝桌边的大燕问道:“夫郎何时回来?”
闻言,大燕心中生出无奈,您才离开多少日,平日里夫郎何时回来您不知道吗?
想是这般想,大燕面容正经道:“夫郎一般在太阳落山时归来,方才大人回府时,小的已经派人去传信给夫郎了。”
话落,郑颢眼眸转过去,黑沉发凉,淡淡道:“自作主张。”
平日里,郑颢不怎么待在府中,与大燕等人接触不多,大燕只觉得郑大人清清冷冷,品行高洁,对方态度骤然一变,由晴转阴,大燕没有反应过来。
接触郑大人如夜色发凉的黑眸,大燕身体紧绷起来,原先心中的轻快也褪的一干二净。
然而,掌握他生杀大权的青年:“我不在夫郎身边,你们便是这般不听吩咐,自作主张的?”
说出这话时,郑颢语气如常,淡淡的令人听不出什么意味,可透露出来的意思却令大燕“嘭”的一声,立马跪下。
抬起脑袋,大燕想要求饶,但对上青年褪去伪装,犹如凶兽的双眸,却不敢发出嘈杂的求饶声。
大燕将额头贴在地上,此时此刻,他回想起客栈那一夜,郑大人在柴房中审问犯人的手段,以及大卓管事提醒他,宁愿得罪郑大人,也莫要冒犯夫郎。
闭上双眼,大燕心中生出悔恨,是他轻狂了,见夫郎好说话,便渐渐地将自己当作一号人物,郑大人没有吩咐,他便敢自作主张去催促夫郎回府。
然而,明白这个道理太晚了。
如果得罪的是郑大人本人,他还有一条活路,对方会看在夫郎的面子上,放他一马,但偏偏冒犯的是被郑大人放在心尖上,不允许任何人冒犯得罪的夫郎。
大燕垂着脑袋,额头的冷汗掉落砸在地面上,他的脑海不断回忆,客栈柴房中,那些被审问的不成人形的盗匪。
他会落到那般地步吗?
凉风吹入屋内,大燕冷的一抖擞,他的大脑清醒过来。
他不会落到盗匪那般地步,但也别想继续跟在夫郎身边做事,他很有可能会被废去口舌或者手脚赶出去,这是最好的下场。
最是通风凉爽的屋子,此时却沉闷至极,一人端坐一人跪着,一高一矮,寂静压抑的氛围令大燕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眼底生出希冀,似乎在期望什么,但很快那点期望就灰飞烟灭了,因为他知晓眼前的郑大人不是心软好说话的夫郎,对方决定处理他,便不会改变想法,除非……
突然,门外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大燕全部心神投注在郑大人会如何处置他,所以没有注意到。
这时,他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嗓音,令他恐惧至极,又令他生出希望。
“日后若还有这种情况,不必留在夫郎身边。”
堪称死里逃生,大燕仍不敢相信郑大人放过自己,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听着年轻哥儿的脚步声越发接近,郑颢道:“起来吧。”
“是。”
生怕触怒对方,大燕动作小心地起来,却仍不解郑大人为何会放过他。
下一刻他就明白了,屋门被推开,一道没有顾忌的脚步声进来,经过方才的教训,大燕微微垂首看着地面,目光不敢随便四移。
绕过屏风,顾霖视线先是落到站在郑颢身前的人影上,原先以为是大卓,走近一看却发现是大燕,他放慢脚速,神情划过意外与疑惑:“大燕,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了解郑颢的性子,对方一向只管前院的事情,从不插手后院,从京城到冀北府皆是如此至少明面是这样,顾霖从未发现过,便也当作真的如此。
一见夫郎进屋后,越过郑大人先叫的是他,大燕脚下犹如被蚂蚁咬了一般坐立难安,想到郑大人对夫郎的重视,一回府不沐浴用食,反而先问夫郎在何处,之后也不顾自己疲惫,为夫郎惩治自作主张的他,大燕心下愈发紧绷。
下一刻,前方不远处的郑大人开口:“你先出去。”
屋内只有俩人,郑大人不可能让夫郎出去,那么这个人显而易见是谁不用多说
大燕宛若逃出生天般朝俩人行了礼,而后马上退出房屋。
见对方急色匆匆地离开,顾霖眼底生出不解,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青年抬起手臂,朝他招了招手:“顾叔过来,晚食已经准备好了。”
收回放在大燕背影的视线,目光转移到郑颢身上,顾霖朝对方走近,看向桌面清淡饭菜,而后道:“你先吃,待会儿我有事情问你。”
三日未曾好好进食,腹中饥饿抽搐,郑颢仍旧能忍住生理本能,不紧不慢地抬手为年轻哥儿舀了一碗清汤递过去。
见此,顾霖皱了皱眉:“怎么你也开始喝这玩意儿了。”
汤水未靠近,顾霖便闻到浓浓的药材味,郑颢面不改色:“近日有些受寒,军中大夫让我多食药汤进补。正好,我可以和顾叔一起用药汤。”
顾霖闻言,脸上闪过几分不自在,对上青年幽暗深邃的眼眸,他下意识抬起手接过药汤。
当垂首看着浮在汤面的枸杞,当归等药材,顾霖有些后悔了,他的眉皱的越法深,想要将这烫手芋头还回去。
这时,身旁的青年道:“顾叔可是想问红衣军将进犯冀北府一事?”
闻言,顾霖心神离开药汤,双眸望向郑颢。
他问青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外面都在传红衣军要打过来了,府衙也张贴了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