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景仁
殷景仁静静地躺在床上,窗外透进来的光,像是被这压抑的气氛过滤过,变得黯淡而昏黄,洒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更衬出他的虚弱与憔悴。床边的小几上,药碗里的药汤已经凉透,可苦涩的味道却还在空气中弥漫,挥之不去。
太医院的赵太医缓缓起身,轻轻放下殷景仁那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腕,神色凝重又带着几分不忍,说道:“殷大人,您多年来为朝廷尽心尽力,又为太子妃的婚事劳心劳力,如今这身子,只能用温和的方子慢慢调养,往后万不可再操劳忧心,一切都要以休养为重。”
殷景仁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一般:“赵太医,你我相识已久,就别再宽慰我了。我自己这身子,我清楚得很,怕是等不到太子妃给太子生世子那一天了,唉,实在是遗憾呐。”赵太医微微低头,无言以对,只能在心底默默叹息这位老臣的命运。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殷元喜走到床前,半跪在地上,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阿翁,您感觉怎么样了?”殷景仁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殷元喜,黯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他吃力地抬起手,殷元喜连忙握住,把爷爷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仿佛这样就能给爷爷传递一些力量。殷景仁轻轻拍了拍殷元喜的手背,声音沙哑却满是慈爱:“元喜啊,你来了,阿翁心里就踏实些。”
殷元喜强忍着泪水,吸了吸鼻子,扶着殷景仁的胳膊,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说道:“阿翁,皇太子听说您身子不好,特意派人送了好多珍贵的补品过来,都是些难得的好东西,您可得好好补补。”
殷景仁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感慨:“太子有心了,玉盈嫁过去,也算是有了依靠。我这把老骨头,能撑到看着她六礼大婚,风风光光地成为太子妃,已经没什么遗憾了。”说到这儿,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喃喃自语:“要是阿渊还在就好了,他最疼玉盈这个女儿,每次出门,不管多远多忙,都会给她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回来 。”
缓了缓神,殷景仁看向殷元喜,目光中满是期许与欣慰:“元喜,如今玉盈已经嫁人,你也成了家,还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如今对你阿父也算有个交代了。”
殷元喜眼眶一热,泪水差点夺眶而出,他用力点头:“阿翁,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等孩子再长大些,会天天缠着您,给您讲学堂里的趣事,逗您开心。”
殷景仁欣慰地笑了笑,可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他眉头紧锁,紧紧握着殷元喜的手,急切地问道:“元喜,你去东宫看过你妹妹吗?她刚嫁过去,我实在放心不下。”他顿了顿,脸上的愁容愈发浓重,“玉盈这孩子,从小没了父亲,我把她疼娇惯坏了,也不知道她在东宫能不能适应,咱们殷家虽说如今有这门亲事,可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我就怕玉盈在宫里受委屈,更担心会牵连咱们殷家……”
殷元喜连忙握住殷景仁的手,轻轻拍着,安慰道:“阿翁,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前几日刚去看过妹妹,她一切都好。太子对她很是关照,东宫上下的人也都对妹妹客客气气的。妹妹还说,太子经常陪她在花园里散步,给她讲宫里的趣事,妹妹可机灵了,您别看她平时娇惯,真遇到事儿,心里可有数了,肯定不会吃亏的。”
殷景仁听着,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可眼中仍有一丝担忧挥之不去:“真的吗?你可别哄阿翁,要是玉盈受了委屈,可一定要告诉爷爷。”殷元喜重重地点点头:“阿翁,我怎么会哄您呢,我说的都是真的。您就安心养病,等您好了,咱们一起去东宫看妹妹,好不好?”殷景仁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紧紧握住殷元喜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的依靠 。
沉默了好一会儿,殷景仁的眼神又变得复杂起来,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元喜啊,原本我真的不想咱们殷家再这么深地卷入朝廷纷争之中,伴君如伴虎,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他微微皱眉,脸上满是纠结,“可是如今这局势,殷家想要有个安稳的未来,又不得不靠着太子和太子妃。你二叔三叔,我一直都不愿意让他们做到侍中、尚书这样的高官,就怕惹皇上忌惮,外戚干政 。”他的目光有些迷茫,像是在问殷元喜,又像是在问自己:“玉盈那孩子,当初哭闹着要当太子妃,我拗不过她,便应下了这门婚事。可现在我时常在想,这到底是对还是错呢?我是真怕她这一入东宫,就再难有自由和安宁,更怕因为这门亲事,给殷家招来灾祸啊……”
殷元喜看着爷爷满脸的忧虑,心中一阵酸涩,他再次握紧爷爷的手,坚定地说道:“阿翁,您别想太多了。妹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肯定有她的想法。而且太子对妹妹是真心的,他会护着妹妹的。至于殷家,只要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肯定能平平安安的。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体养好,等您好了,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比什么都强。”
殷景仁长叹一口气,缓缓说道:“但愿如此吧。这皇家的水有多深,咱们都清楚。玉盈成了太子妃,殷家便与皇室紧紧绑在了一起,往后行事,容不得半点差池。”他转头看向殷元喜,目光中满是殷切的期望,“元喜,你以后是咱们殷家的顶梁柱,往后的日子,家里家外都要靠你多担待。”
殷元喜挺直了腰杆,认真地点头:“阿翁,您放心,我一定担起责任,守护好殷家,照顾好妹妹。”
殷元喜应下,心里默默记下殷景仁的嘱托。他看着殷景仁憔悴的面容,心中满是心疼,想着一定要让爷爷宽心。“阿翁,您别操心这些了,好好养病才是最重要的。等您身体好了,看着您曾孙他长大呢。”
殷景仁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啊,等曾孙再大些,我要教他读书识字,就像当初教你们一样。”他的眼神渐渐柔和,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温馨的场景,可惜他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