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忠坊与顺天府衙相距不远,不少在京的中低阶官员在此居住,杨晨也是其中一员,他并未成亲,家中只有一名老家人照顾着他的起居。
杨晨走进门来的时候,老家人正佝偻着身子清扫着院中的落叶,他将手中的扫帚放下:“少爷,您怎么回来了?”
杨晨勉强挤出笑容:“临时有些事情要办,出门几日。”
老家人看到了他身后的罗庆,慢腾腾地施礼:“原来有客人到了。”
罗庆点了点头,嘴角似笑非笑。
老家人道:“我来帮少爷收拾收拾。”
“不用了,我自己来。”杨晨摆了摆手,走向正房。罗庆搬了把木凳坐在院中:“尽快。”
杨晨不耐烦地道:“我知道。”头也不回地迈入门槛,将门反手关上。
老家人走到罗庆面前,颤颤巍巍递上水杯:“家里没什么好茶,您将就着喝吧。”
罗庆伸手接了过来,注视着老家人皱纹堆垒的一张脸,忽地笑了。
院门外,夏姜贴在门板上凝神倾听,隐隐听到谈话之声传来,随后再无动静,她紧咬着下唇,忐忑的情绪渐渐强烈起来。方才她跟踪杨晨直到陶记瓷器店,这一次她并没有冒进,而是远远盯着,将这家店的名字和位置牢牢记住,等不多时见杨晨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名劲装汉子。
看样子杨晨并不打算回转衙门,那他要去哪里呢?
夏姜犯了嘀咕,思忖片刻还是决定跟上去一探究竟,那身份不明的汉子反跟踪意识极高,夏姜虽然也经历过丰富的对敌斗争,但毕竟不是专业人士,情知那汉子不好对付,便放开了跟踪距离,此时日头往西转,街上行人渐多,夏姜借由人群遮蔽,好容易跟到了杨家。
只是杨家院墙高耸,大门紧闭,无法探知院中的情况,夏姜在对面的巷子里等得焦急,忽听身后传来争吵声,她走到巷子里,拐了个弯便见一户人家前,一名卖梨的小贩正与主家面红耳赤地吵作一团。
那主家手心里摊着两枚梨子:“我说你这梨子坏了两颗,给我换两颗好的,哪里不对?”
小贩手从他手中夺过一颗,面红耳赤地争辩道:“哪里坏了,哪里坏了,这不过是霜冻而已,这些都是我清晨从园子里现摘的,一颗颗验看无误这才装了筐,”他指着脚边的竹筐:“我敢说这筐里没有一颗是坏掉的梨子。”
那主家道:“好好,我不说它是坏的,这两颗我没看上眼,能不能给换?”
小贩眨巴眨巴眼睛:“既然没坏,为何要给你换?”
那主家定定地看着小贩,他兴许是吵得累了,苦着脸一声叹息,将那两颗梨子默默放回兜子里,转身往回走。
小贩却又一把拉住了他:“慢着。”
那主家转过身,拧眉瞪眼道:“怎么,我都不换了,你还想干什么?”
小贩思索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一本正经地道:“这两颗梨子虽然没有坏,但毕竟影响口感,我便折价卖给你好了,这枚铜钱给你。”
那主家怪异地看着小贩:“你也不容易,算了算了。”
“那不行,”小贩很较真:“是你的便是你的,是我的便是我的,这钱你必须收回去。”
“我收!”那主家被小贩磨得火冒三丈,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从他手中抢过铜钱气愤地走回家门,用力将门关上。
嘭!
小贩吓了一跳,嘟囔道:“好好说话不行吗,凶什么凶嘛?”
夏姜瞧着好笑,正要回转忽又停下脚步,她招手唤过那小贩:“你来。”
小贩挑起扁担,颠颠跑到她面前:“您是要买梨子吗?”
夏姜点点头,向他筐里看了一眼:“你这些不够。”
小贩先惊后喜,知道来了大主顾:“您要多少?”
夏姜道:“满满一筐,有吗?”
小贩愣住了,夏姜的要求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随后忙不迭点头:“有,我平素里拉着板车进城后,便挑着扁担沿街叫卖,各坊都有我相熟的店东,我便将板车寄存在人家那里,现今就在坊门旁的德兴饭庄后院。”
夏姜指着杨家的大门:“那户人家姓杨,家里是做官的,我父亲被地痞打伤,是这位杨大人为我家讨回了公道,我本想重金谢谢恩公,哪知恩公却是个两袖清风的官儿,从不收人好处。我见你卖的梨子不错,便想聊表存心,深秋干燥多风,多吃些梨子润肺润嗓、去火降燥,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
小贩赞同地道:“你这主意不错,送梨不算送礼,那位杨大人也不算违反道义,”说着挠了挠头,为难地道:“可是满满一筐,我这身板有些勉强了。”
正要如此,夏姜暗喜,表面则不动声色地道:“不妨,杨大人家中有粗使院工,你只消把梨筐送到巷子口便是。”
小贩想了想:“勉力还是能做到的,那就这样说了,银子嘛...”看向夏姜。
夏姜从怀中掏出散碎银子塞给小贩,小贩翻了个白眼:“可不止这个数。”
“这是定金,”夏姜笑了笑:“我要是把钱全数付了给你,你跑了怎么办?”
“瞧不起人。”小贩撇了撇嘴,对夏姜表达着不满,但又实在舍不下这笔大订单,只好委委屈屈地应了。
夏姜笑了笑,又道:“有一点你要谨记,决不可透漏我的存在,否则杨大人知道了,定是要将梨子退回给我,我家中只有我和老父两人,吃不了几颗,剩下的我可要原封不动地退还给你。”
小贩吓了一跳:“那不能,我保证不说。”
又上下打量夏姜一番:“我看您穿着打扮,也不像是个骗人的主儿,不过很少有人从我这里买这么多,您当真不是在戏耍我吧?”
夏姜没好气地道:“我吃饱了撑的,快去吧。”
小贩走得一步三回头,神情又是兴奋又是踌躇,待终于消失了身影,夏姜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杨家门前,纠结片刻终是忍不住走上前来贴着门板探听,短暂的沉寂之后忽听院子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听声音仿佛是杯碟破碎之声。
夏姜听在耳中,不由便是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