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上林苑,冠盖云集。
要不是建章宫大得惊人,恐怕都要排到外面去了。
陈汤注意看了看吾丘宫令,见她虽然迎来送往,但对人对事都颇有分寸,丝毫不乱。心中对吾丘更生敬意。
他还想着自己在《涣》卦上教了吾丘一回呢。
殊不知,吾丘早就写了密信给霍光,可以说,今天的大事,很大程度上是这个女人一手促成的。
没有她的密信,霍光还不一定下决心去启用那个宗室呢。
霍光向吾丘宫令走了过来,态度一如既往地沉静。
低声说道:“吾丘宫令,今日就要看那个‘齐王金鉩’如何动作。”
吾丘淡淡一笑:“有大将军坐镇,妾倒是觉得,那个齐王金鉩,也翻不起波澜。”
霍光笑了笑,向皇帝那边走了过去。
与霍光的镇静不同,刘贺现在又是紧张又是焦急。
他给陈汤发了密旨,却杳无消息。
王吉打听到一个消息,陈汤已经进入霍府,最近与霍光过从甚密。据王吉判断,陈汤已经投靠霍光了。
这让刘贺大吃一惊。
没想到陈汤竟然假戏真做了!
幸好,自己的密旨上,只是要陈汤来宫中一趟。否则,大事去矣。
眼看太史公择定的日期马上就要到了,皇帝决定铤而走险,召见义阳侯傅介子,像让他重新表演一次刺杀楼兰王的戏码。
傅介子的回答让皇帝很是放心:“陛下放心,大将军年迈体衰,臣诛之如屠猪狗。”
皇帝很是宽心,暗暗感叹汉室还是有忠臣在。
他没有听出傅介子的弦外之音。
傅介子始终没有说过自己会奉旨杀死大将军。
傅介子只是说,如果自己刺杀大将军,会非常容易。
但他会不会刺杀?
他其实没说。
不过刘贺现在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傅介子身上。
如同霍光担心的那样,皇帝也有第二个安排。
自己摔杯为号,让王吉率领期门武士一拥而上,杀死霍光。
但是太后的忽然驾临,让刘贺很是意外。
当然,要赶紧上前迎接母后驾临。
这一段时间,经常去长乐宫请安,刘贺对母后倒也逐渐熟悉起来了。只是,没听说她要前来上林苑啊。
不过,他也知道太后毕竟年轻,爱玩,所以,今天来上林苑凑热闹,并不稀奇。
邓卫尉曾经请示过霍光,要不要给太后透露一点风声?但被霍光断然拒绝。
虽然已经有那么多人参加了这件事,但是核心是什么,他们都只是盲人摸象,并不清楚真正的大事是什么。
只有霍光清楚。他掌控着全局。
所以蒙在鼓里的太后,今天来上林苑,的确是来玩的。
只是她的玩法,又和霍光等人想象的不同。
把昭君赐给了陈汤以后,以为自己从此会平静度日的太后,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忘记那个桑林了。
春心一旦被拨动,它将会一直跳动下去,永无休止。
经历了无穷多的不眠之夜以后,经历了数不尽的相思之苦后,太后终于发现,自己想一刀斩断情缘的做法,根本是自欺欺人。
悲哀地发现,现在那个薄情郎,现在肯定是夜夜笙歌,与佳人共度良宵,可叹自己贵为太后,却必须在长乐宫中对月长叹。
简直反了天了。
除了对陈汤的负心不断谴责之外,太后竟然没有良策来报复他。
毕竟,赐婚是自己做出的决断,那时候还为自己的魄力而暗自得意。
没想到,陈汤的消失,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多煎熬和痛苦。
真的没有想到。
今天来到上林苑,无论如何,都要陈汤给自己一个交代。
如果他真要做薄情郎,那么就贬为期门郎!
在天梁宫里坐定以后,太已经打好了主意。
她根本没有想到,今天虽然有一出石破天惊的大戏,但自己却非但不是主角,简直连配角都算不上。
皇帝刚刚坐下,丙吉就手捧奏折走上前来。
但他的奏折,并不是请求皇帝开启引水工程的奏折。
“太后明鉴,昌邑王刘贺,不堪为君,即位二十七日,逾越礼法制度一千一百二十七次,皆为大罪!臣等恭请太后明断,为了汉室江山,将昌邑王的帝位废黜!”
皇帝大吃一惊。
这是典型的突然袭击!
什么引水工程,原来是蓄谋已久的圈套!
他耳朵嗡嗡地,只听见丙吉在长篇大论详细清算自己的逾越礼法罪过,却无法去分辨具体内容。
只能靠眼睛。
死死盯着义阳侯傅介子。
傅介子,会动手吗?
傅介子没有动手,倒是一名顶盔掼甲的将军大步走了过来,将一个被捆成粽子的将军推倒在地。
邓广汉已经把王吉生擒过来了。
皇帝彻底绝望的同时,忽然耳朵能听见了。
丙吉的声音。
“时至今日,昌邑王甚至纵容宵小,欲不利于大将军,幸而苍天有眼,其谋不逞!”
群臣惊的目瞪口呆,接着竟然都不顾礼仪大哗起来。
无法想象!
太后与群臣一样,也被这场突然发生的大戏,惊的目瞪口呆。
只觉得天旋地转。
怎么会这样?跟自己的设想,相去十万八千里!
大将军,怎么会忽然要废黜皇帝?
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几乎坐都坐不稳了,幸好长乐宫令和尚宫就在左右,连忙搀扶住太后。
太后的失态,反而吸引了众人目光,竟然取代了他们对废黜皇帝的震惊。
太后怎么啦?
霍光镇定的声音响了起来:“昌邑王贺,行止乖谬,太后被气得浑身发抖!贺,你不该向太后谢罪吗?”
刘贺脸如死灰。
自己装成一个昏君,是为了让大将军对自己丧失警觉,然后找机会一击成功。没想到,大将军将计就计,把自己的所有过失全部公之于众,成了废黜自己的理由。
再看一次傅介子。
傅介子只好上前一步:“太后,昌邑王还命臣刺杀大将军。臣以为此乃乱命,故此不敢奉命!”
群臣再次大哗。
霍光见刘贺始终没有向太后请罪,就对太后说道:“太后容秉,刘贺不宜为帝,可将其复贬为王。估计他也羞见昌邑父老,故建议迁至汉中房陵,请太后决断。”
太后摇头看看这个被废黜的皇帝。
“本宫尚未决定,故仍然称你为皇帝。皇帝,你说话吧。”
刘贺眼中冒出了希望。
是啊,自己这段时间不断给太后请安,看起来,太后与大将军并没有一个同盟,如果自己说话合适,是不是还能继续做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