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八方来财(四)
崔医生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
坐在那张微微摇晃、嘎吱作响的单人床边时,左镇潮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星点阳光,仔细看了看崔璘的脸庞。
他眼底已然生出了不淡的乌青,光晕打在他纤长的睫毛,在略显苍白的肌肤上投下阴翳。唇瓣干裂起皮,似乎还带着丝丝血痕,不知是不是被他自己咬破的。
「系统,崔医生现在情况如何?hp 有没有再往下掉?」
「情况已经稳定。」兰达姆冷冰冰道,「不过,倘若关注对象再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受到生命威胁,我会考虑降低他的评分。」
「哈?!你有没有人性!」左镇潮简直不可置信,「你看看他这憔悴的样子,都要去见阎王了,不能体谅一下吗?」
「人工智能哪里来的人性。」兰达姆「呵」了一声,「总之,之后我的预警功能只会在关注对象受到妖鬼或是精怪等非自然现象的威胁时起作用。」
左镇潮刚要对它这番堪称刻薄的言论进行指责,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什么湿热柔软的东西舔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见那只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门边、不敢靠过来打扰她的边牧,凑到她的边上,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
“汪呜……”狗狗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发出沮丧的叫声。
「它说:『爸爸睡着了吗?』」兰达姆毫无起伏地道,「『他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吃东西?』」
左镇潮揉了揉狗狗毛茸茸的脑袋:“你爸爸没事,很快就醒了。”
“汪、汪汪!”
边牧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原本还耷拉着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尾巴不停摇晃着,一边汪汪叫一边去蹭她的手。
左镇潮被可爱到了,毫无抵抗力地捧着狗狗的脸一顿狂撸,满手的狗毛。
等到她撸完放开边牧的脑袋,它才开心地跑到房间角落自己的小窝里,叼起什么东西,跑过来递给她。
“汪汪、汪汪汪!”
「它说:『这个,给你吃。谢谢你救爸爸。』」
看着小狗叼在嘴里,非要递给她的骨头玩具,左镇潮觉得自己本该万分感动的。
但是那点感动都被兰达姆毫无起伏的语气消磨完了。
她正要让小狗把玩具收回去,身后的床上突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喘息。
左镇潮立刻转过头,崔璘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双目紧闭着将脑袋向她的方向偏了偏,双唇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些什么梦话。
她伸手将他歪了的枕头摆正,可他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轻轻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
手心有什么温热柔软的触感滑过,她有些不适应地想要抽回,却被猛地抓住了手腕——
低下头便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水雾朦胧的漂亮眼眸。
崔璘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微微支起身,就这么目不转睛盯着她,见她看过来,才缓慢地、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灼热的视线从她的眉眼开始,滑过鼻尖、唇角,最终又落到她被他抓住的那只手上。
他微微张开双唇,声音低沉微哑,也有些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梦……?”
「当然不是梦。」左镇潮在心里说道,却没有特意打扰他的白日梦。
原本握在她手腕上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也缓缓上移,指腹带着偏高的温度、轻点在她的掌心。
然后,与她十指交握住。
至于崔璘本人,那双雾气氤氲的眼睛依旧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眼巴巴地看着她.。
脸颊微红、唇色苍白,怎么看怎么无辜。
左镇潮不是很理解崔医生的行为,她觉得崔璘可能还没睡醒。
想要将手抽回来,可对方的手却如同铁链、将她的五指紧紧缠绕住,丝毫动弹不得。
左镇潮越发觉得不对劲,灼热的体温从相触的肌肤上传递过来,几乎要把她的脸都一起烧红。
“崔医生,你把手——”
“我一直在等你。”
崔璘突然说。
这一句把左镇潮整懵了,还没等她接上,崔璘又自顾自地往下说,可高温把他的脑子烧得糊里糊涂,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
“我很担心你、可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一遍遍打电话……”
“我应该……没有打扰你吧?”
他抬起头看她,清俊的眉眼依旧温和而端丽,可却在这种角度下显出几分可怜兮兮的讨好。
左镇潮下意识回答:“没有,怎么会。”
于是崔璘缠着她手指的力道又重了些,眼尾泛红,声音也哑了几分:
“我很听话、小左可以给我奖励吗?”
给听话的乖孩子的奖励。
左镇潮已经充分认识到,崔璘现在脑子完全不清醒这个事实了。
她决定启动哄孩子的全肯定模式:“当然可以,你想要什么奖励?”
听到她的回复,崔璘的眼睛瞬间一亮,他牵着她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脸上的红晕浓了些,轻声道:“可以摸我的头吗?”
“……”左镇潮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崔璘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似乎有些赧然,“我想要小左摸摸我的头——”
最好、最好还能夸夸他。
崔璘迷迷糊糊地、满怀期待地想着。
可听见这番话,面前的少女却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
“崔医生是长辈,我随便摸你的头,这样多不像话……”
简简单单一句,瞬间如同一盆冷水,把崔璘那些只敢在梦里才会生出的旖旎心思,浇灭得一干二净。
——长辈。
明明就没有大几岁……
大概是仗着自己在做梦,又因为她就在自己面前,崔璘的情绪远比平时娇气。
他瞬间觉得自己委屈得要命,却敢怒不敢言,只能可怜巴巴道:“可是你都摸了饭团的头……”
谁?饭团?
左镇潮低头看了一眼不停摇尾巴的边牧,意识到崔璘可能说的是这只狗。
崔医生怎么还和狗较劲啊?
左镇潮叹了口气,只能妥协:“好吧,那我摸完,您就老老实实吃点东西,再把退烧药吃了,行不行?”
崔璘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
左镇潮原本就想着敷衍他,上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就想放开的。结果青年原本半长的头发此刻在头上乱翘,连那只小辫子也胡乱地躺在另一边,揉起来手感松软,简直和狗毛有的一拼,她竟然还有些不舍得放开。
崔璘半眯起眼,感受着独属于她的温度和气息将自己包围住,从头顶传来轻柔的触感,舒服又安心。
要是这个梦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感受着感受着,却后知后觉地想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梦里,为什么还会有触感啊?
除非。
他根本没在做梦。
随着感觉越来越清晰,崔璘终于意识到了那个可能性,原本柔和的表情缓缓崩裂——
他、他他他都说了点什么?!
左镇潮揉着揉着,突然就感觉手底下的脑袋有些僵硬。
她低下头,就看见崔医生那一脸欲哭无泪、天都塌了的表情。
绝望得好像下一秒就能晕厥过去。
左镇潮总算松了口气,将手抽回:“您醒了。”
崔璘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一把捂住自己红到不像话的脸,直接自暴自弃地掀起一边的被子,把整个脑袋埋在里面,背对着左镇潮。
扮演鸵鸟。
左镇潮十分理解他这种社死的心情,决定还是不要继续聊这件令人尴尬的事,就对着崔璘的背影、体贴地换了一个话题:“崔医生,您还好吗?我给您灶台上煮了粥,要不先喝两口?”
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的崔璘:“……”
他好想死。
但身为成年人以及“长辈”的自尊心还是告诉他,继续这样逃避是没有用的。
崔璘在被子里沉寂了片刻,彻底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再度出现在左镇潮面前,他的脸上又恢复成了往日见到的那种温和又平静的样子。
——如果忽略他连翘的头发、泛红的眼尾以及红成一片的脸颊的话。
“不用了,小左,你坐着休息就好。”他有些不敢看她,小心翼翼地道,“那个、你是客人,我去做饭才对……”
说完也不管左镇潮回答什么,接过药和水直接吃掉,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跑到角落的灶台旁,套上围裙、胡乱拿起一个锅就开始煮。
「……他没事吧?」左镇潮在内心问兰达姆,「我看这情绪和认知都不太正常,总不会是烧出什么后遗症了吧?」
「少操没用的心。」兰达姆优雅道,「他好得很,死不了。」
左镇潮看不明白崔璘煮的什么,直到他端上桌的时候,她才发现崔璘竟然就着那么简陋的器材、少得可怜的蔬菜,给烧出了三菜一汤。
“抱歉,我不知道你要来,所以什么都没准备……”崔璘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咳嗽了一声,柔声道,“这一回不算,下次小左再来的时候,我好好招待你,好不好?”
“不不、您太客气了,我只是过来看看,您没必要这么……”
左镇潮话说到一半,始终都很安静的边牧——似乎是叫“饭团”——突然就凑到她的脚边,软乎乎的毛蹭着她的小腿,一边往餐桌上趴一边汪汪叫,打断了她的话。
“饭团过来。”崔璘朝它拍拍手,一把将扑过来的狗狗抱进怀里,挠了挠它的下巴笑道,“抱歉抱歉,让你担心了,来,这是你的份。”
“汪呜、汪!”
饭团被好一顿摸摸,接好自己今天的晚餐,心满意足地叼着饭盆到另一边吃饭去了。
崔璘做的就是普通的家常菜,远没有左镇潮在逗鱼上看到的那些精致华丽。但一口下去,却能从寻常的风味中品尝出几分温暖的味道。
「就是崔医生似乎把盐放多了。」
临近傍晚,不足十五平米的小房间此时已经点亮了顶灯,暖黄的光融融地照亮整个屋子。面前的餐桌上是用心制作的晚餐,温润如玉的青年身穿粉色的小熊围裙,在她对面揉着狗狗的脑袋,眼底满是柔和的笑意。
很温暖,也很热闹。
左镇潮咀嚼着,回想自己那个巨大却清冷的别墅,如此想到。
“多谢款待。”左镇潮咽下最后一口饭菜,不顾崔璘反对站起身帮忙一起收碗,边干活边说道,“虽然您没问,但我觉得我还是要解释一下……我本来是想给您打电话解释一下我搬家的事,但您一直没接,我想起您感冒了,有些担心就询问了沈医生您的住址。门是饭团给我开的。”
崔璘原本浅笑着听她说话,在她提到“沈医生”的时候,唇角的笑却略微顿了一下:“小左和佑心已经很熟悉了吗?……明明几天前才刚刚见过面呢。”
「但是在您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是过命的交情了!」左镇潮在心里说,「看起来沈医生没把这件事告诉崔医生,太好了。」
她随口忽悠道:“我除了沈医生也没有别人的联系方式,只能硬着头皮试试看,接电话的也不是他,是一位护士姐姐。”
“佑心的确不喜欢在工作时间接电话。”崔璘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但是让别人帮忙接还是有点……嗯,我会帮小左说说他的。”
他将最后一只碗洗好,擦干手,解开围裙的时候却轻轻“啊”了一声,似乎有些为难。
“怎么了?”
“没事,刚刚打了死结,现在围裙解不开了。”
崔璘一边说着,修长的手指伸到背后,格外笨拙地拨弄那个绳结,怎么折腾都没有成效。
左镇潮看他实在有困难,走到他身后,主动提出:“我帮您解吧?”
“抱歉,我的手太不灵活了……”崔璘略带歉意道,“可以麻烦你吗?”
围裙被他扯得往下拽了拽,连同里面的衬衫一起下滑,露出白皙光滑的后颈与一半精致的蝴蝶骨,在若隐若现的布料后面,显得格外诱惑。
左镇潮琢磨了一下那个绳结,没几秒就彻底解开,帮他把围裙脱了下来。
“好了。”
崔璘接过围裙,不知为何看起来兴致并不高,看着她慢慢叹了口气。
左镇潮:“?”
尽管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在崔璘后面,走回了那张小餐桌旁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