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梦见一双眼。那双眼嵌在幽潭深处,被锈铁锁链缠缚,瞳仁里淌着金血。
男人嘶哑的呓语在梦中炸开:锁眼渊裂时,你我皆是祭品。
每次惊醒,枕边总洇着冷汗,仿佛有人将蚀魂髓液滴在我锁骨上。
绾璃,你又魇着了?窗棂外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
我揉着额角坐起,见萧墨渊正倚在廊柱旁,手里攥着半截未写完的诗笺。国子监的晨光斜照在他青衫上,将眉骨勾勒得愈发锋利。
这是衍朝永泰三年的秋,我沈清漪作为镇北侯府独女,因圣上体恤镇国公镇守边疆故而封我为馆璃郡主。被送入国子监修习经史。
萧墨渊是萧太傅的幼子,内阁太傅次子父亲萧景行是衍朝三朝元老,执掌国子监,暗掌皇家典籍阁。
嫡长子萧墨尘为太子伴读,而幼子墨渊自幼被送入道家玄门修行,十五岁破例返京。
他生得芝兰玉树,却总爱往我们女学斋蹭。此刻他指尖沾着墨渍,显然是从隔壁男院翻墙过来的。
今日讲《九渊志》,先生说锁眼渊是上古封印邪物的渊狱。我随口敷衍,将鬓角散落的发丝拢起。
自六岁起,这梦便如影随形,太医只道是幼时落水留下的癔症。
萧墨渊忽地敛了笑,从袖中摸出一枚赤玉簪:昨儿在藏书阁寻到的,上刻'伏清'二字。
玉簪尾端有蛇骨纹路,与我梦中那柄刺入腐地的匕首竟有几分相似。
我指尖触到玉簪时骤生寒意,仿佛有黑纹顺着经脉攀爬。
萧墨渊却浑然不觉,只顾絮叨:听说韩凛在演武场与人比试,咱们去瞧瞧?
韩凛,钦天监韩氏庶子父亲韩玄通是皇家星象师,嫡母出自巫蛊世家。
国子监东院传来兵器碰撞声,冷婵正与秦衍对弈。
冷家的小娘子素来冷傲,此刻却咬着棋子跺脚:你故意让子!
禁军统领独女,父亲冷啸山统领禁军,麾下\"冰魄营\"皆是女子死士。冷婵七岁随父习武,十五岁单骑斩叛军首领,获封\"小将军\"。
秦衍懒洋洋倚在梧桐下,腰间玉佩磕碰出清脆声响。
秦衍,玄机阁少主祖父秦无咎开创地下药市\"玄机阁\",垄断皇室秘药与西域奇珍。秦衍表面是纨绔商户,实为阁中\"七杀令\"执令者,腰间玉佩可号令暗卫。
沐云舟呢?我环顾四周,不见那个总捧着药匣的少年。
沐云舟,太医署沐氏遗孤祖父沐承曾是衍朝首席药丞,因研制\"逆魂丹\"触怒先帝,满门流放南荒。后被赦免了罪行,寄宿在萧家,被太傅收为义子。
萧墨渊指向后山:他说要采一味'蚀骨草',专治魇症。话音未落,忽闻山径传来惊呼。
我们赶到时,沐云舟正被三五个仆役围困。他怀里药匣散落,一株紫茎草被踩得稀烂。
小杂种,敢偷摘御花园的蚀骨草!为首的太监尖声道,鞭子抽在他背上。
萧墨渊抽剑挡开鞭梢,冷婵已攥住那太监的腕子:御花园的草怎会在后山?
秦衍慢悠悠掷出银锭:许是风刮来的。
太监啐了口唾沫,领人悻悻离去。
沐云舟蜷在地上,脊背渗出血痕。我撕下裙裾替他包扎,见他掌心有古怪黑纹,与簪尾蛇骨纹路如出一辙。
少年颤声道:蚀骨草能解梦魇,但需以心头血浇灌...
胡扯!萧墨渊斥道,却瞥见我锁骨处浮现的淡红斑痕——那是我昨夜梦魇时抓破的伤口,此刻竟如蛇纹般蜿蜒生长。
暮色渐沉时,我们聚在女学斋商议。冷婵摆弄着那枚赤玉簪:伏清...倒是与《九渊志》中锁眼渊第三道封印同名。
秦衍忽地轻笑:镇北侯府昨夜失火,绾璃,你父亲急召你归府。
镇北侯府书房内,父亲沈啸山鬓角焦黑,案上摆着半截烧残的赤玉簪——与我手中那枚一模一样。
昨夜火起时,太子亲率禁军'救火',却在废墟中寻出这枚簪子。父亲压低声音:簪尾刻着'霍'字暗纹,应是皇家之物。
我忽觉脊背沁凉。那日国子监演武场,韩凛与人比试时,霍衍曾遣内侍送来一匣西域雪莲,说是\"贺冷小将军斩敌三周年\"。
彼时我正与萧墨渊议论‘蚀骨草‘,未留意匣底暗刻的蛇骨纹路。
太子已递婚书。父亲将烫金帖子掷在案上:以'镇北侯府私藏皇家禁物'为由,求娶嫡女沈清漪为太子妃。
我指尖颤触那蛇纹婚书,忽闻檐外传来萧墨渊的鹤鸣剑响。他翻窗而入,玄门道袍沾着露水:太子在御书房,正逼陛下下旨。
霍衍的棋局已铺开。
三日后,国子监。冷婵劈开酒坛冷笑:他既拿簪子做文章,咱们便掘出簪子的来历。
秦衍的银锭在掌心叠成塔:玄机阁查到了——十七年前,先帝为压什么秘密,命沐承研制逆魂丹。那簪子,便是丹药炼成时淬出的赤玉残渣。
沐云舟的祖父,正是因逆魂丹被流放。萧墨渊将药匣残页铺开,‘蚀骨草‘图谱旁赫然写着:以心头血浇灌,七日成蛊,解魇锁魂。
次日我被召至东宫。霍衍褪去冠冕,腕上蛇纹与我锁骨红斑竟一模一样:沈清漪,你可知蚀骨草的秘密?
十七年前,沐承以心头血饲草,炼出九渊锁匙。先帝魇症愈,他却因私藏锁匙被流放。你锁骨这红斑,是锁匙认主的征兆......
他忽然掐住我手腕:嫁孤,助孤解开九渊封印。否则,镇北侯府三百口......
殿外骤起剑啸,萧墨渊的鹤鸣剑劈开朱门。霍衍掌心黑纹骤现,竟召出蛇形蛊影缠住剑锋。
鹤鸣剑劈门声骤起时,我趁机抽出冷婵给的赤玉簪。簪尾血玉映出霍衍蛇瞳的瞬间,禁军铁甲踏碎了阶前月色。
他掐着我腕骨的力道像淬毒的蟒蛇:要么嫁孤,要么镇北侯府三百口替你殉葬。
我咽下喉间的苦涩:放萧墨渊回府,我嫁。
朱门残片在风中簌簌作响,他唇角绽出诡笑:好,孤允了。
朱红鸾轿碾过青石阶,轿帘垂落的金线绣着九重鸾凤。我透过纱隙瞥见檐角悬着的东珠,每一颗都似凝着血泪——三百颗,镇北侯府三百条人命。
轿外传来霍衍的声音,冷如淬冰:太子妃可看清了?这些珠子若碎一颗,便从侯府账上勾一笔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