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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离宫十日,可打听出什么来了?”杜诗阳疾步入了宫中,鸣凤见人就要行礼,杜诗阳懒得与她客套:“赶紧说正事!”

“陛下.....”鸣凤在杜诗阳回来之前,已然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此刻见了人匆匆而来,便道:“长樱与如海,至今下落不明。”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杜诗阳眉毛一拧:“暗卫阁在母亲去世之前,对兴赭帮赭琉余孽大肆围剿,而今长樱失踪,令华卿已死,现而今是谁在主持暗卫阁日常事宜,对赭琉余孽的围剿,可还有继续?!”

“陛下,长樱失踪后,令公.....令华卿毙命后.....暗卫阁已全然停下了对兴赭帮的一切围剿.....暗卫阁之前一直是长樱主持所有事宜,亦是由长樱直接对接先皇陛下所有密令口谕行事.....而今,是为民堂副堂主林湘玉....临时挑起暗卫阁大粱,以保北华暗卫阁未被先皇仙逝的局势所冲散.....”

“有什么就全部说出来!”杜诗阳看了看鸣凤极为凝重的脸色,知道她这十日不见踪影式地查探,定然是有收获的:“不要等朕一个一个问题来问!”

“陛下....”鸣凤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属下从林湘玉口中,获知了一些.....一些先皇陛下的密令.....令华卿....其身上的毒....的确是先皇命为民堂的下人们,给令华卿下的.....下的是...是化石散....从令华卿上任为民堂堂主第一日开始.....就一直在他的茶中与午膳中下了此毒....只是量极少,故而发作缓慢.....但日积月累四个月下来,也不少了....故而令华卿最后频频出现呕血症状.....均是那毒药对肠胃的侵蚀.....”

杜诗阳心中一震,乃克制了手中的颤抖:“母亲为何对他下毒....既要他为朝廷卖命,为何还要想办法荼毒于他.....”

“因为....因为令华卿是赭琉人......”鸣凤艰难道。

“令华卿是赭琉人,这是整个后宫都知道的!朕也知道!!要不然母亲也不会让他去围剿赭琉余孽!”杜诗阳白了他一眼:“母亲不至于容不下一个普通的赭琉人,更不可能因为他是赭琉人而给他下这样的毒,慢慢去折磨他!”

杜诗阳宁愿相信,母亲并没有自己所以为的那么黑暗。

“可是....令华卿不是一般的赭琉人.....他是赭琉....赭琉余孽.....”鸣凤低了头,眼眶稍稍有些红,只得垂了眼睑,不欲杜诗阳看见自己的情绪。

“他是赭琉余孽?”杜诗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谁说的,谁查的?朕记得最初认识他时,便命你去查过他的底细,而且是查了好几次,都未曾查出他赭琉余孽的身份!可是那林湘玉欺骗了你?”

“陛下,林湘玉未曾欺瞒属下!陛下的确令属下查过令华卿,可那时属下能力有限,只能查到令华卿8岁以后的生活线,却不知....却不知他......他的真实身份是....是赭琉国三皇子.....”

“赭琉国三皇子?!??!?”杜诗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不得不又问一句:“令华卿,赭琉国三皇子?!?!?”

“是......”

“哈哈哈哈!!!!”杜诗阳突然大笑,如此一来,便一切情有可原了!

因为令华卿是赭琉国三皇子,故而便是名副其实的赭琉余孽!

因为他是赭琉余孽,故而母亲用尽手段,强逼他接下围剿赭琉余孽的任务,有何不可?!

对他下毒又有何不可?!

正因如此,令华卿对母亲怀恨在心,故而在母亲临终前,一剑毙命母亲....

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一切疑惑都迎刃而开!!

杜诗阳突然明白了过来,之前自己那么多的不理解,原来这背后有如此之多的复杂关系!

而母亲,几乎为了保护自己,不卷入这些事中间来,竟是从未对自己说起这些!!

一阵心疼弥漫开来,杜诗阳又一次湿润了眼眶。

“陛下...”鸣凤似乎看起来比杜诗阳还要悲伤:“令华卿的姨母......是先皇陛下命人杀害的.....”

“那又如何?”杜诗阳凄凉一笑:“一个赭琉国三皇子,本就该死,更何况他姨母呢?”

“陛下.....”鸣凤叹了口气:“林湘玉告知属下,四年前,令华卿入宫后不久,长樱便在先皇陛下的密令之下,查出了令华卿的所有身世,那时,令华卿便就是兴赭帮扶持的对象.....但那时,令华卿已经进了宫。陛下为不打草惊蛇,故而将令华卿安置在存英殿,做您的伴读,而后派了暗卫阁的人,假扮兴赭帮,趁夜潜入,杀了令华卿的姨母,活捉了他的师父,囚于牢笼四年之久,逼得令华卿与兴赭帮反目成仇。三年多之后,陛下觉得时机成熟了,便趁您外出游学之际,以令华卿护佑您不力为由,逼迫他围剿兴赭帮,至此,令华卿与兴赭帮彻底处于了对立面,故而....故而那些日子,令华卿日日都在宫外忙着围剿兴赭帮....先皇陛下认为,令华卿若不处理,日后对北华定然是个隐患,故而对他下了毒,无论他能为朝廷围剿多少赭琉余孽,最后他都将因为中毒而寿数不长....后来先皇陛下突然病危,可先皇担心她故去后,令华卿还能左右公主,便下了死令,要令华卿死于先皇陛下之前.....这些.....皆是林湘玉一字一句说于属下听的.....”

鸣凤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叠大小不一的绢布,呈给杜诗阳:“这里有一部分先皇陛下给长樱的密令,可作为部分证据.....这些证据,是长樱失踪后,林湘玉在其卧室暗阁中找到的,故而因是无假的,这其中就包括先皇陛下指示长樱去斩杀令华卿姨母梧慧的手谕........只是还有一部分证据,如令华卿是赭琉国三皇子这一身份的证据,目前并未找到......”

沉默了许久,杜诗阳一时不知如何回应鸣凤,心中是愤怒与遗憾的交替,也是被隐瞒与欺骗的憎恨,可无论如何,终究还是一丝又一丝的隐隐作痛,掘住了最后的心绪。

“原来你是赭琉国三皇子,”杜诗阳哑然:“若早一些知晓你身份,或许我并不会与你亲近,可能我便也与母亲一样,想尽办法对你赶尽杀绝。”

“可你为何要闯入我的世界?”杜诗阳心中问向那个并不存在的灵魂:“你那般有学识,有才华,虽清冷孤傲可终究对我还是温柔的.....”

“为何接受了我的爱,又选择了将我推走.....可为什么你永远看起来一副,心中始终有我的样子....”

“你宁愿被母亲逼迫,亦要留在这宫中,又到底所谓何求.....”

杜诗阳在心里不停问,可是,而今哪里还有令华卿,能来回答自己的问题?

五味杂陈的滋味在心头交叠,可终究还是失望大过于怜惜。

“为何你偏偏是赭琉国三皇子?”杜诗阳一行眼泪滑落:“哪怕你不是这个身份,或许,我都会怜悯你,一直在这宫中委屈地活着....亦会再给自己找一个借口,为你想一个刺杀我母亲的苦衷....可你偏偏是赭琉国三皇子.....我还能找什么理由呢?你刺杀我母亲,反倒成了最正当的理由.....”

“陛下....”鸣凤轻轻唤着:“林湘玉托属下问陛下一句.....这暗卫阁....日后谁来接手.....”

杜诗阳回过神来,悄然揩了揩眼角,不假思索道:“你先接手吧。”

“属下?”鸣凤心中一惶,连忙跪下:“陛下,鸣凤只是您的贴身护卫,并无更多暗卫经验.....”

“有什么是不能学的?”杜诗阳叹了一声:“连令华卿都要学着怎么去杀自己人,你学不来如何查暗线么?!就是因为你学不来,所以四年前连令华卿是赭琉国三皇子的身份都查不出来!既然不会,那就去暗卫阁好好历练历练!!”

“这.....”鸣凤无奈至极:“陛下,属下万一一走,您身边.....”

“朕哪都不去,不需要贴身侍卫,况且朕有些功夫在身上,不至于需要用到你的时候!”杜诗阳又交代:“朕明日给你一道手谕便是,你拿着即可上任!解散为民堂,对赭琉人不可再围剿!!既然兴赭帮堂主已死,令华卿亦亡,剩余的人还能掀出什么浪花来!日后朝廷将以修复赭琉遗民与北华朝廷的关系为主!任何人若无正当理由,不可再伤赭琉人!”

“是....”

“另外,再给你一个任务,你上任暗卫阁阁主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出长樱和如海!朕给你个期限,十天,只能是十天!!”

皇帝令下,鸣凤无奈接受,只得行了礼来,一脸哀戚地在闻喜同情的眼光中退下。

(二)

翌日下了朝,那闻喜便道,万安郡主已在偏殿弗云厅等候召见了。

杜诗阳点点头,随即 朝弗云厅行去。

入了厅中,见章万安已然中规中矩站在正中央,许久未见,瞧着那身姿似稳重了许多,不似当初那样,在自己面前站着亦没个正形。

“这么久,去哪里了?”杜诗阳皱了皱眉头,见了人垂了头朝自己行叩礼,便转身入了桌前坐下。

“逍遥自在,民间快活。”章万安顺嘴即来。

“逍遥自在,民间快活?”杜诗阳一愣:“先皇入了皇陵后,朕便再也未见过你,怎么,连宫里都不愿意待了?”

“万安本就不愿意在宫里头待着,当初母亲将我送入宫中,只是她一厢情愿的事,不是我的意愿。”

“哦?”杜诗阳抬了抬眼皮,那人瞧着并不像快活了很久的样子,眼眶之下,甚是憔悴,若是真如她所言,在外头快活着,自然不是这样的光景。

杜诗阳明白,她并没有说实话。

“这么多年,你在朕身边与朕一起读书习武,倒是瞧着很乐意,不像你说的是被姑母所迫。怎么到现在,反而变成不是你的意愿了?”

章万安显然并不想与杜诗阳解释太多的话,若不是宫里头来人找了自己,怕是今日她也不会入宫的,而今自己入宫了,只希望杜诗阳有什么话就快些交代,自己还忙着出宫去。“陛下宣臣妹进宫,可是有要事?若是无事,臣妹便出宫了。”

一顿恼怒涌上心头,杜诗阳到今日看见章万安,才真真切切地发现,众人一个一个离自己远去的感觉越发深刻!

那日日夜夜缠着自己想要争宠的朱鸿襄,自打自己登基以来,亦不找自己的了,徐知闲对于自己有意的探望,也提不起劲头来,自己将那暗卫阁交由鸣凤来打理,她亦不情不愿,此时见了章万安,对自己亦是爱搭不理。

怎么,自己这个皇帝的位置还没坐热,这群人都要造反了?

压下心中的怒火,杜诗阳瞧了瞧章万安:“姑母把你送进宫来,陪朕学习,一同接受宫中先生的学问教习,为的就是日后给你谋个一官半职,而今母亲仙逝,朕刚继位不久,身边也需要得力的人,今天诏你过来,便是想问问你,你对自己可有什么打算?可愿意在朕身边,入朝为官,为北华做一番贡献?”

“臣妹自在惯了,不喜这宫中的约束,更不喜耳提面命地朝中这些老老少少的臣子嚼口舌,争高低,只想云游四方,自在过活。”

章万安一点都不客气。

“你.....”杜诗阳气不打一处来,想发火就怕将面前人逼急了,只得屏退了身边一众宫奴,缓了缓燥怒的心绪,换了个笑脸:“怎么,还没玩够?不若再给你一个月时间休整,届时再回宫,朕给你个三品大员的位置,分管北华民政事务。”

“民政司有王四通大人,我不过二十不到,如何能担此大任!”章万安仍旧拒绝着。

“他老了,前几日上了折子,想要告老还乡。”

“那也轮不到臣妹,”章万安说:“否则不能服众,况且,臣妹也只想云游四海。”

“云游四海也不是你一个十多岁的女子想着做的事!”杜诗阳绷不住脸上的笑了,心中的郁结终于爆发:“宫外天大地大,你一个不到二十的女子,日日在外游荡,究竟是要作甚?可考虑过你母亲的心情?”

“臣妹有自己的打算,有自己的主见,为何总是要考虑母亲的心情?臣妹不是陛下,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毫无自己的主见和想法,一叶障目,连身边人都不信!”

“你想说什么?!!”杜诗阳瞬间沉下脸,幸而这厅里只有自己和章万安,便是撕破脸,也不存在君威被践踏一事。

软了软语气,章万安耸耸肩:“没什么想说的,陛下还是自己思考吧。有些话,我们未必能说,说了你也不信。”

说罢,章万安丝毫不顾杜诗阳的心情,随意鞠了一礼,便作势要退下:“万安在宫外还有自己要做的事,陛下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不必来宣万安.....还有,陛下您还是好好守着舅母给您打下的江山吧,免得有些人的命,就这样白白付出了!”

一语震碎杜诗阳所有的心情,瞧着章万安潇洒恣意离去的背影,杜诗阳气得将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统统推翻在地。

“呜呜”一阵推门声自身后的屏风后响起,杜诗阳吓了一跳,还未从先前的震怒中转圜过来,却在回头之际,看见屏风后面突然出现了一道开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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