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西藏,陈枝觉得是所有人类心中的有生之年系列。
朝圣甘南,与信仰对话。
从拉卜楞寺出来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丁芙妮驱车前往海拔三千米的草原,那儿有她的藏族朋友为她们准备了当地大餐。
藏族小伙多吉迎上来,小姑娘从未见过篝火晚会,所有人手牵手,唱歌跳舞。
累了就喝羊肉筏子汤,饿了就吃手抓羊肉,肉香四溢毫无膻味。
小姑娘最爱的牦牛酸奶,一坐下这小嘴就没停过。
吃饱喝足,帐篷外的天际完全黑沉,但繁星点点,宛若银河落九天。
她提着夜灯站在原野之中,天地辽阔,风吹扬起裙摆和发丝。
帐篷上炊烟袅袅升起,与草原上的雾气和晚霞交织。
几乎是没有滤镜的原片原出,因为实在太美,舍不得删掉很多片段,干脆就全部剪辑在一起。
晚上将视频发出去后,有个粉丝悄悄给陈枝发来私信。
“云朵像水母一样包围了草原,如果没有寂静夜晚的满天繁星,人可以一辈子淡然。但有了这些,似乎是在坚强外壳中凿开一条缝隙。”
“我们在探寻,我们在渴望——”
“春花与秋月,泪眼婆娑的脆弱感动,还有那些,情深不灭以及爱而不得。”
女孩吸吸鼻子,没忍住,抱住丁芙妮哭了出来。
她看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芒斯特。
还有跟准点报时一样的微信,男人从故作生气,再到道歉,撒娇,可怜巴巴哭诉自己吃不下睡不着,想老婆想到差点出车祸。
于是她抿着唇又莫名有些懊恼。
才出门第三天哎,才不要轻易原谅他。
陈枝枝,有点骨气,不许想他。
……
……
在甘南的最后一天,多吉说想带她们看些关乎生死的场景。
——天葬。
甘南草原上还分布着许多格鲁派的藏传佛教寺庙,建筑宏伟壮观,金顶闪耀,飘扬着彩色经幡,幡面印满了经文和佛像,在风中猎猎作响,为众生祈福。
这些极为具有民族色彩的葬礼,并不适合拍摄。
秃鹫来的时候丁芙妮只看一眼便捂着眼快步离开。
她跟枝枝说:“我是无神论者,坚信‘死去元知万事空’。能接受火化,骨灰撒入大江大河,哪怕做化肥……就受不了这些。”
陈枝站在光影分割处,居然胆子很大,看到了最后。
作为有十九年都是以泰兰人身份活着的女孩,她也不是很能理解当地人口中的——天地轮回,生生不息。
但她尊重所有存在的世俗文化。
缓缓合十掌心,默念:“扎西德勒,愿吉祥。”
……
坐车离开的时候,丁芙妮睡着了,她看着沿途牛羊自由的草原牧歌,叹了口气。
算了,不强迫自己。
给芒斯特发了信息,将今天看到的东西碎碎念,都说给他听。
最好的爱人,也是最好的朋友。
他永远懂自己前言不搭后语的日常废话。
芒斯特没回消息,而是电话直接飙了过来。
开口第一句:“陈枝枝,老子把你养的没心没肺是吧!几天了,才搭理我?”
惯的一身臭脾气。
小姑娘表情都没变,“哦”了声,随即道:“那我先挂了?”
“你敢!”芒斯特声音又低又沉,浓浓警告,游刃有余散漫轻嗤:“再敢挂老子电话试试!信不信二十分钟给你逮上直升机。”
真以为自己默不作声跑甘南去,他就没辙是吧。
笨得没边儿,也不晓得回头看看,五公里之内能不能看见他派去的人。
陈枝怂了。
她越来越作是真的,但永远逃不出男人手掌心更是真的。
芒斯特见小姑娘老实了,起身打开冰箱,拎出瓶啤酒,手指一勾,拉开拉环,易拉罐清脆声响传进话筒。
“怎么去看那玩意儿?”
反应过来是在问天葬。
“多吉——就是妮妮的藏族朋友说,这是很神圣的场面。”
“不害怕?”
陈枝骄傲,“不怕,我看完了。”
男人笑了,原本寡淡的表情因为女孩有了不少人气儿,“天葬是最高级的布施,但说的不全面。”
他眯眼,看向曼城渐暗的天色,说了很长一段话:“秃鹫代表的是藏传佛教里的空行母,天葬本意是让人断除对肉体的贪执而更加明白人生的无常。”
“再风光无限的一生,在死后也不过腐肉一捧。”
“在佛经中有关于‘白骨观法’的讲法。就是指观察死后躯体腐烂去感知无常,万事万物留不住,只有把握当下。”
陈枝呼吸一点点窒住。
有种难以形容的情绪涌来,倏然要将她淹没。
女孩仿佛半天才反应过来,张了张嘴,迟钝开口:“……你,你怎么会懂那么多……”
他还是个刚刚能满足华国语日常对话的外国人啊!
“哦,也许我上辈子是僧侣?”
“芒斯特!”她磨牙。
“啧。”芒斯特在电话那头坐下,喝了一半的啤酒磕放在茶几上,淡声:“你那旅行线路我看到了,知道你不敢去了解,我就找藏民先去弄弄明白。”
“万一你要问呢,老公讲给你听是不是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陈枝愣在当场,良久良久。
忽尔很急促地轻笑出声,盯着窗外无垠草原,感到有些鼻酸。
她终于明白了。
《死亡诗社》里那句话。
——爱、诗歌和浪漫,是我们活着的意义。
等到那股酸涩劲过去些,听不出鼻音时,她才拢着话筒说:“na rang la ga(阿让阿噶)”
时间被一分一秒拉长。
芒斯特字句清晰,滚过千万里山河,落进女孩心口,生根发芽绽放。
“我爱你。”
那是他华国语中学得最好的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