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另一端的敌楼上,宋军大将唐树缓缓放下了抬起的手,
这位年过四旬的老将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狰狞伤疤,此刻正因为愤怒而泛着紫红色。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剑柄,那是三年前在太原城外,他从一名晋军将领尸体上缴获的战利品。
\"传我令。\"
唐树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
\"调亲卫队上去,务必斩杀那名梁将。\"
随着一阵整齐的铁甲碰撞声,二十名精锐亲卫迅速集结。
这些士兵平均身高都在八尺以上,个个虎背熊腰。
他们身披精工打造的鱼鳞铁甲,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每人胸前都挂着一面锃亮的护心镜,镜面上刻着\"忠勇\"二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的兵器——清一色的镔铁斩马刀,刀背上开着深深的血槽,刀刃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亲卫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左耳缺了半只,那是当年在剿灭田虎起义时留下的纪念。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腰间取下一具精巧的手弩。
这弩通体漆黑,弩臂上缠着防滑的牛皮,扳机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这是只有亲卫队才能配备的\"破甲弩\",三十步内可贯穿两层铁甲。
\"列阵!\"
随着队长一声令下,亲卫们迅速分成三排。
第一排单膝跪地,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直立,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
他们取弩、上弦的动作一气呵成,二十具手弩同时对准了正在厮杀的鲍旭。
此时的鲍旭刚刚劈翻一名宋军校尉,正用靴底踩着对方的胸口将剑刃拔出。
突然,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那是无数次死里逃生培养出的战场直觉。
他猛地抬头,正好看见二十步外那一排闪着寒光的弩箭。
\"不好!\"
鲍旭心头剧震。
那些弩箭的覆盖范围极大,甚至连挡在前面的宋军士兵都被包括在内。
更可怕的是,那些亲卫的眼神冷漠得可怕,仿佛他们面前的不是同袍,而是一群待宰的牲畜。
\"放!\"
随着一声令下,二十支弩箭同时离弦。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让人头皮发麻,鲍旭甚至能看清箭头上泛着的幽蓝光泽——那是淬了剧毒的征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眼睁睁地看着死亡向自己飞来...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面足有门板大小的铁盾突然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鲍旭面前的地上。
弩箭接二连三地钉在盾面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声响。
有几支箭力道极大,箭头竟然穿透了半寸厚的铁盾,在另一侧露出闪着寒光的箭簇。
鲍旭定睛一看,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正死死抵在盾牌后面。
那人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疤,最显眼的是一道从右肩斜贯至左腹的刀痕——正是他的副将\"没面目\"焦挺。
\"你这莽夫!\"
焦挺咬牙切齿地骂道,声音透过铁盾传来有些发闷,
\"就知道你会杀红眼!\"
他一边说一边用肩膀死死顶住盾牌,弩箭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
鲍旭这才注意到,焦挺的右手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盾牌边缘滴落,在青石城砖上汇成一片小小的血洼。
原来,焦挺在城下看到鲍旭孤身杀上城头后,立刻想起了这位主将平日里的作战习惯——一旦杀得兴起,常常会忘记自身安危。
他当即丢下手中的朴刀,从阵亡士兵手中抢过一面最大的铁盾,单手攀着云梯就往上爬。
那云梯上还插着几支箭矢,锋利的箭簇划破了他的手掌,但他硬是咬着牙爬了上来。
\"铛铛铛——\"
又是一波弩箭袭来,其中一支竟然射穿了焦挺的小腿。
箭头带着血肉从另一侧穿出,鲜血立刻浸透了他的裤腿。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但还是咬牙撑住了盾牌。
\"焦挺!\"
鲍旭目眦欲裂,上前搀扶。
\"小心!\"
焦挺厉声喝道,额头上青筋暴起,
\"这群狗娘养的准备太充分了!\"
他艰难地挪动盾牌,挡住又一波箭雨,
\"咱们的人根本上不来!再不走,咱俩都得交代在这!\"
鲍旭不甘心地望向王禀将旗的方向,那里已经集结了更多宋军精锐。
他又低头看了看焦挺血流如注的小腿,终于狠狠咬了咬牙:
\"走!\"
铁盾在青石城砖上拖曳出刺耳的声响,焦挺与鲍旭背靠背地挪动着,每退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
焦挺的右腿已经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铁靴滴落在城砖上,在夕阳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的呼吸粗重如牛,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却仍死死撑着那面布满箭孔的大盾。
盾面上插着的二十余支弩箭随着移动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再...再坚持十步...\"
鲍旭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中的丧门阔剑仍在滴血。
他的铁甲上布满了刀痕箭伤,左肩的护甲被劈开一道裂口,隐约可见里面翻卷的皮肉。
一支流矢突然从垛口射来,\"嗖\"地擦过他耳际,带起几缕断发,最终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犹自颤动不已。
城下的梁军弓箭手见状,立即集中火力掩护。
数百支羽箭划破长空,在城头上形成一片箭雨,将试图逼近的宋军暂时压制。
借着这个空隙,二人终于挪到城墙边缘。
焦挺喘着粗气,铁青的脸上汗如雨下,他扭头看了眼城下,哑着嗓子道:
\"你先下!\"
鲍旭也不推辞,一个翻身跃上云梯。
那架浸满鲜血的云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制的横梁上沾满了滑腻的血肉。
他双腿夹紧梯身,顺势滑下,粗糙的梯木磨得他掌心皮开肉绽。
在急速下降的过程中,他瞥见城墙上焦挺正用盾牌奋力挡开几支飞来的箭矢,一支流矢擦过他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老焦!快!\"
鲍旭落地后立即抬头呼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话音未落,焦挺已经抱着盾牌直接从三丈高的城头跳下,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激起一片尘土。
鲍旭连忙上前搀扶,发现这位铁汉的左肩又中了一箭,箭头深深没入骨肉之间。
随着二人跌跌撞撞地撤回本阵,这场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的惨烈攻城战终于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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