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师徒分歧
一顿饭,从忐忑中开始,在悠然中结束。
项小满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饭桌上的一幕幕,终于明白了前阵子赫连良平对自己冷淡的原因。
他能理解,但是否接受,还要看赫连良卿的态度。
好在她的态度很明显,赫连良平的抵触情绪,也有了很大转圜。
对此,项小满很开心,以至于回了主院,见到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项谨时,嘴角都还噙着笑。
项谨听到动静,抬了下眼皮,见徒弟那一脸憨态,轻声笑了笑,发出一声感慨:“唉,春天到了啊!”
“春天?”项小满有些懵,“师父,您是不是没醒酒呢?昨天刚过「小满」呐。”
项谨悠然长叹了一声,又缓缓闭上眼。
项小满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有多问,目光被其手里一本淡黄色的书卷吸引。
“师父,您这是看的什么书?”他搬了个马扎坐在项谨身边。
项谨也不回应,直接把书递了过去,项小满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刑志》二字。
他带着疑惑把书打开,刚看了一页,原还满面春风的脸,立即沉了下来,随着纸张翻动,那疏朗的眉目中,怒意越发明显,直到看完,已是冷得骇人。
项谨睁开眼睛,轻声问道:“你想怎么办?”
“杀!”项小满毫不犹豫,咬牙挤出这一个字。
项谨坐直身子,凝视着徒弟:“你确定吗?”
“当然!”项小满冷冷地说,“在我们的地盘生活,就要守我们的规矩,管他什么身份,不然,就滚出冀北。”
项谨无奈地摇摇头,把那本书又拿了回来,轻轻翻开,上面记录着一件触碰到项小满逆鳞的事件:「兴安郡黎州大儒杨老太公,年六十八而卒,葬于黎州城东杨氏祖茔,妾金氏、吕氏随葬,小厮、丫鬟各一对,书童、厨子、车夫各一人,同殉。」
只看了第一页,项谨便又合上,问项小满:“杀几个?”
项小满沉默了一下,旋即说道:“放仆人回乡,族中子弟,一个不留。”
“四十六口,一个不留?”项谨确认般又问了一遍。
项小满猛地站起身,咬牙切齿:“莫说他四十六口,就算四百六十口,也一个不留!”
他转身便走,前往西南角院唤来秦光和楚江,令二人带影卫前往黎州,将杨氏一族全部抓到定安,他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这所谓的书香门第灭族。
二人领百十影卫离去,项谨的轻叹从身后传来。
项小满转身,余怒未消,皱眉盯着他:“师父,您觉得我做得不对?”
项谨不置可否,项小满当初就是因这人殉的陋习而郁结难舒,绞尽脑汁想要不自量力的将其废除,后来都给正在雍北流放的贾淼写信了,还是何文俊提醒他贾淼当时的处境,才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如今两年过去,项小满虽然没有再提,却一直没有忘记。
何文俊修订律法时,他始终没有过问,唯独一次找他,就是让他添上这一点:「凡人死后,得以金银玉器、纸木陶俑随葬,此皆明器,无害于理。然若以活人陪葬,伤人性命,悖逆天理,皆斩无赦,以正人伦,明示典刑。」
也正因如此,项谨之前才没有阻拦。
他沉默了一会儿,招招手,示意徒儿跟他去前院,边走边说:“杨氏清流世家,在冀北颇有名望,你这样不留余地,怕是会引起冀北、乃至天下士子的口诛笔伐。”
“哼,随他们去诛,任他们去伐。”项小满无所谓的冷哼一声,“就他读书人的命是命,那些市井小民就不是?今生吃了一辈子的苦,死了还要给你当牛做马,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项小满说完,自觉言辞太过无礼,苦涩一笑:“师父,对不起,我……”
“无妨。”项谨摆摆手,淡淡地说,“你心中有气,发泄出来也好。”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项小满,目光深邃:“为师不止一次跟你说过,这世间之事,往往不是非黑即白,杨氏一族固然有错,但你这般做法,却也过于极端。”
“可我不认为这是极端。”项小满断然道,“乱世当用重典,何况这陋习已经延续了不知多少年,我既有心将之废除,自然要严惩不贷,否则如何让天下人明白,人命皆是平等的!”
“平等?”项谨苦笑摇头,语气满是无奈,“这世间的不平等,岂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就算改,也改不尽!你如今权势在握,自然可以大刀阔斧地推行你的理念,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不在,这些陋习会不会卷土重来?”
项小满变了脸色,不假思索地问了句:“有严刑峻法,还会有人敢犯吗?”
“严刑峻法?”项谨轻嗤道,“你莫要忘了,你要修订的律法,后人也可以重新编撰。再者,只靠律法去约束,而不去教化人心,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项小满还想反驳,但看到师父深邃的目光,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项谨见他沉默,继续说道:“杨氏一族固然有错,但你若能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自行改正,岂不是更能彰显你的胸怀?你若一味地杀伐,只会让天下人觉得你残忍,而不会真正明白你的初衷。”
项小满依旧沉默不语,他很不想承认,师父的话说得有理,最起码站在项氏义军长远的发展角度来看,是在理的。
可让他把这件事当成收拢人心的手段,却是万万做不到。
“师父……”他犹豫了片刻,“那我该怎么办?”
“去黎州。”项谨说道,“你亲自去黎州,与杨氏一族对峙,让他们明白自己的过错,若他们肯改,便放过他们,若是冥顽不灵,再行刑不迟。”
项小满拧了下眉:“您说的放过他们,是指什么?”
“不要明知故问。”
“不可能!”项小满的倔脾气立时又上来,“不是任何事知错改错就可以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杀人偿命,这是自古的规矩,九条人命,他们若是真心悔过,我就拿他家九个年长的族人相抵。”
项谨一听,也瞬间有了怒色,厉声斥道,“臭小子混不吝,我还道你有所长进,却不知恩威并施的道理,如此激进,只会让你荆棘满途!”
“那我就把这荆棘全都拔除!”项小满不自觉握紧了拳,“若那些读书人只知空谈仁义,就只能证明他们是伪君子!我宁愿背负骂名,也要让他们知道,人有尊卑却无贵贱,人命是平等的!”
“你,你你……”项谨气结,指着项小满,眉须轻颤,良久,极为罕见的一拂衣袖,“罢罢罢,你翅膀硬了,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管了!”
看项谨气呼呼地离开,项小满咬了咬牙,喊道:“师父,我准备把影卫安插到各路军中!”
“随你的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