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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李渊去岁秋凉中了风疾,时常卧床不起。饭饼类硬食已经停止了多日,近日只能进食羮汤。

这日飞驿捷报,大胜吐谷浑。唐皇世民处理好手头急务,去西宫见太上皇。让老父亲享受胜利的喜悦,冲一冲喜运,也许能却病延年。

太上皇李渊躺在榻上,迷迷糊糊遨游梦乡。梦中回到后宫,太子建成与齐王元吉在前面行走,父皇呼喊不回头。

隐隐传来太子建成声: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西宫的内侍省与掖庭宫之间修缮弘义宫。秦王世民府居弘义宫,内通掖庭宫嘉猷门,进了嘉猷门,径走千步廊,在后宫通行无阻。不孝子李世民把父皇囚于海池湖中舫,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两个儿子死犹可,十孙子死得冤哇。

建成元吉怨声载道,耶耶亲,亲耶耶,你作茧自缚。皇帝后宫被不孝子秦王李世民占了,秦王的弘义宫改成太上皇的寝宫,美其名曰:大安宫。大安?真的大安了。

所居正堂取名:垂拱殿。垂衣拱手,啥事都不行。父皇被儿子软禁,失去人生自由。俱往矣,悔不当初……

唐皇世民的呼叫声,唤回太上皇的梦中游魂。朦胧的感觉还认得二小子秦王世民。

唐皇世民握住太上皇的手,弯腰俯耳说:“耶耶,打胜仗了,吐谷浑败亡了!”

太上皇李渊眼皮微微一动,睁开一线缝。手指掐住儿子的手,吐出微弱嘶哑的喉音:盛世……大唐,不负朕……?

掐住儿子世民的手指松了,唐皇世民摇摇太上皇的手,手腕松弛脉象无息,眼皮不动唇不抖,鼻息嗫嚅不进出,脸色安详神入定。

唐皇世民回首看看侍立的御医。太医说:“陛下,大上皇早就脉微息弱,硬撑着等待见陛下,陛下节哀顺变。”

贞观九年五月初六庚子日,太上皇李渊崩于大安宫垂拱殿。

唐皇世民泪眼朦胧,一字一句诵读太上皇的《遗诰》:

鸣呼,夫受命终毕,人之大伦,修短之所共同,圣贤之所不免。

朕往逢丧乱,思济黎元,栉风沐雨,东征西伐,克平宇内,从此乐推,遂膺景命,恭承宝历……

去秋以来,风疾咸发,自尔弥留,至于大渐,皓首归全,斯何恨矣……

当今之世,咸喜生而恶死……

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

且今王师四讨,军机急速……

军国大事,不得停阙……

以日易月,于事为宜,其园陵制度,务从俭约。

百辟卿士,孝子忠臣,送往事居,勿违朕意焉。

长孙皇后身为国母,按惯例不需要到灵堂夜间守灵。九年前的六月初四,黎明之前,长孙皇后叫开嘉猷门,秦王府将士们潜入后宫,囚困唐皇李渊于海池御舫,长孙皇后自觉歉疚于太上皇。

长孙皇后极力尽孝太上皇,以弥补歉疚之情。太上皇得了风疾卧床不起之后,长孙皇后为了尽孝,天天要去探望太上皇。

长孙皇后陪伴唐皇世民守灵三天三夜,还要继续守灵。朝臣劝导,太上皇遗诰:举哀三日。请陛下节哀,保重龙体,三夜之后由朝臣夜间守灵。

唐皇世民拒听朝臣劝阻,执意在大安宫垂拱殿守灵。诏太子乾承在东宫与朝臣处理军政事务。

长孙皇后衣不解带,陪伴夫君尽孝于灵堂。按传统习俗,灵堂夜里不得关门闭户。夜凉寒气侵肌体,唐皇世民与长孙皇后的身子渐渐虚弱。

皇帝皇后双双守灵七七四十九天过去,李靖西征吐谷浑凯旋回京城,向唐皇世民上书表:请依遗诰,御常服,临正殿。

唐皇世民不采纳李靖的上书,不日恰逢李靖的部将高甑生、唐奉义告发主帅李靖谋反。虽然厘清李靖无罪,毕竟让李靖认识任途险谲。李靖自是阖门杜绝宾客,虽亲戚不得妄见也。

按太史令择选吉日,十月二十七庚寅日,葬高祖皇帝李渊于献陵。

长孙皇后主持后宫事务,按高祖皇帝生前遗言,有子女的妃嫔女官们,都随子女们安居。无子女的妃嫔女官们,去园陵和高祖庙奉祀高祖皇帝,颐养天年。

高祖皇帝的薛婕妤没有生育子女,按例应该去陵寝或祖庙枯守青灯,寂寞终生。

薛婕妤的父亲薛道衡,才高遭嫉,被隋帝缢杀。其兄薛收,学识渊博,在秦王府为主簿,出谋献策,劳苦功高。英年不寿,武德七年病故。

薛婕妤秉承父兄才智,妙通经史善文才。只是恃才傲物,不喜欢献媚争宠承欢,故而不受唐高祖李渊侍见,一直没有生育子女。

长孙皇后说:“当年我为秦王妃,进出后宫得到薛婕妤娘娘许多关照。她知书达礼,博学多才,是女中佼佼者。留她在后宫为晋王雉奴儿的启蒙之师,可行吗?”

唐皇世民说:“好哇,薛婕妤兄弟薛收,与我共事军旅,文咏经略,言辞敏捷。可惜英年不继,三十三岁而病逝。薛收若在,当授中书令之职。薛婕妤留在后宫为晋王启蒙之师,男人不便进入后宫,这是正当理由,不劳哪些谏臣唠叨。封薛婕妤为太妃,可以自主进出后宫。”

五月初六日起为高祖皇帝守灵尽孝,父子悲情加夜间风寒,导致唐皇世民身体亏虚,疾病缠身。长孙皇后衣不解带日夜服侍唐皇世民,直至来年正月初三,唐皇世民开始亲理朝政。

其间,唐皇世民劝皇后,你如此日夜操劳,自己身子虚弱,让其他妃嫔娘娘们轮换侍奉。

长孙皇后说:“陛下,此事不能糊涂,正因为身子虚弱,没有激情欲念,正适时宜。其他妃嫔侍奉陛下,有三不宜。一不宜,妃嫔没有资格为太上皇守孝灵堂。

二不宜,妃嫔们长久不曾陪寝房事,孤独寂寞之时面面相觑,难免激情贲发,亵渎先祖神灵,罪莫大矣。

三不宜,即使选某个人生性淡泊,能够自律,自我节制的女人侍奉皇上。诸多妃嫔,众怨难平,继而集众怨于一身,节制自律的好女人,反而成了挨打的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反而害了她。不如我亲身劳累侍奉陛下,家和万事兴,后宫安宁社稷稳。”

唐皇世民听了皇后此言,赞道:“好,家和万事兴,宫宁社稷安。古人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皇后贤明。”

从五月初六日守灵起,至来年正月唐皇世民疾病愈痊,长孙皇后劳心积虑,积疴成疾。长孙皇后说:“陛下,我这病躯久治不愈,日渐见重,怕是捱不过去了。”

“冬寒已过,春天阳气渐升,喘咳疾症会好的。”

长孙皇后摇摇头说:“自个儿病自个儿晓得。世人说,痰中见红丝,神仙无奈时。捱不到明年了。陛下,我有三事放不心。”

唐皇世民牵起皇后的手说:“哎呦呦,在臣民面前是皇帝皇后,进了寝宫就是平常的夫与妻,谈点家事何必称呼陛下。”

长孙皇后长叹一声说:“多称呼你几声陛下,只因我的岁月不多了。今朝说的是家事,更是国事。一者,咱内疚,以不择之法取得皇位,必须要做到民殷国强,比肩周汉,创伟世功业,将功补过。

其次,汉高祖刘邦的吕皇后,为吕氏家族大封王侯,权贵倾天,最终吕氏被灭满门。我的娘家人,慎勿处之权要。只宜荣享富贵,不宜执掌威权。

另外有一要事陛下谨记,晋王雉奴儿今年虚龄九岁,生性仁慈聪慧,薛太妃教导雉奴习文书字,临帖楷书有模有样。他若是庶出的王子,封个王侯可享荣华富贵。可他是嫡出皇子,历代嫡出皇子多是相互倾轧,后果难料。”

“晋王雉奴已封并州大都督,李世积作为雉奴的长史,定会悉心护持晋王雉奴,不会辜负咱俩原先的讬付。”

“诏李世积进京,我近来想见见他。”长孙皇后思想再一次讬付雉奴。

“荆州都督武士彟病逝,李世积受诏主持武士彟葬礼,事毕之后会来京城述职。”

长孙皇后说:“妾身与李世积有约,一年四季,每季都要来京城向晋王雉奴述职,也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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